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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历史上幸运的后妃们(上)

历史上幸运的后妃们(上)

作者: 招福

  嗯,首先要说明,看官不要拿这个题目跟俺较劲儿。
    
  中国是一个传统的多妻制国家,一夫多妻制废除至今也不过区区五十来年,所以算起来,中国女人们的命运都好极有限。
    
  既然是选择范围就这么多,那么我就宁愿到后妃堆里去找幸福的女人了。
    
  理由?
  有道是“五福”俱全,才是完美人生。
  这五福里,没有爱情这一说。——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对爱情不感冒的国度。直到今天,很多人都必须将自己的意中人送给爹妈尊长过目之后,才能拿到谈婚论嫁的通行证。
    
  那么,何谓五福?
  它们是: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
    
  由于其中第二福便是“富贵”,所以我们选择的范围就进入了后妃类里。因为她们虽然命运各异,但是毫无疑问都拥有她们所处时代的最顶级富贵。
 

司母辛——妇好


  公元前十二世纪时,正是中国殷商之期。由于频繁的战乱,商王朝留给今人的痕迹已经非常稀少,但是就在这些为数不多的遗物中,却有相当一部分属于一位特殊的女人。


  她的名字叫“妇好”,是公元前十二世纪上半叶的商王武丁之妻。

  武丁见于史料的“诸妇”多达六十多位,其中只有三人拥有王后的地位,妇好则是第一位。而且也是伟大的商朝中兴之王武丁一生中唯一真正爱过的女人。

  ——在现存于世的甲骨文献中,“妇好”的名字频频出现,仅在安阳殷墟YH127甲骨穴中出土的一万余片甲骨中,她就出现过两百多次!而且武丁在这些占卜中向上天祈告的内容,包括妇好的各个生活侧面:征战、生育、疾病,甚至包括她去世后的状况如何。足见武丁对妇好用心之深。


  妇好并不姓妇,她的父姓是一个亚形中画兕形的标志,当她嫁给武丁成为王妻之后,武丁给了她相当丰厚的封土和士民,在她的封地上,她得到了“好”的氏名,尊称为“妇好”,或者“后妇好”。

  妇好的庙号为“辛”,商王朝的后人们尊称她为“母辛”、“妣辛”,“后母辛”。


  武丁是商王朝的第二十三位国王,也是第二十位王盘庚的侄儿。盘庚继位时,商王朝已经出现了内乱外患并举的迹象,盘庚为了摆脱困境,将商王朝的都城迁往北蒙(即今河南安阳)。

  盘庚完成迁殷的壮举之后若干年,商王朝的中兴之王武丁接过了王杖。

  武丁的经历,与近三千年后的俄国彼得大帝有异曲同工之妙。

  武丁的父亲小乙是盘庚的四弟,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能继位为王。因此在武丁小的时候,小乙将自己的儿子武丁送到民间去生活。

  武丁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自己的王族血统,而是象一个普通民人那样学习各种劳作和知识,象一个普通人那样经历各种疾苦,从而为他未来继位中兴王朝奠定了基础。也正是这段经历,使他得到了筑屋奴隶出身的傅说为宰相。


  武丁是个性非常强、也非常富于情感和壮志的君主。

  妇好就是武丁的第一位王后。她嫁给武丁之前的身份,应该是商王国下属或周边部落的母系部族首领或公主,有着非同一般的出身和见识。


  妇好十分的聪明,也有着超乎寻常的勇气和智慧。商王朝武功最盛的君王武丁是她的丈夫,而武丁时代的赫赫武功中,有着妇好相当一部分的功劳。——商王朝带着浓烈的母系氏族遗风,这几个形容词用在商王后的身上,一点问题都没有。


  妇好臂力过人,她所用的一件兵器重达九公斤,足见她的身体强壮。而该兵器为大斧,更可见她的骁勇。


  妇好和武丁,是一对真正志同道合的好夫妻。


  刚刚结婚的时候,武丁对妇好领兵作战的能力还不是非常了解,某年夏天,北方边境发生外敌入侵,派去征讨的将领久久不能解决问题,妇好便主动请缨,要求率兵前往助战。武丁对妻子的要求非常犹豫,考虑很久之后,还是通过占卜才决定让王后出征。

  没想到,妇好一到前线,调度指挥有方,而且身先士卒,很快就击败敌人,取得了胜利。

  武丁从此对妻子刮目相看,封妇好为商王朝的统帅,让她指挥作战。从此以后,妇好率领军队征讨作战,前后击败了北土方、南夷国、南巴方,以及鬼方等二十多个小国,为商王朝开疆拓土立下了不朽战功。

  其中,在对羌方一役中,武丁将商王朝一半以上的兵力都交给了她:一万三千余人。这场战役大获全胜,也是武丁时期出兵规模最大的一次。

  除了率军作战,妇好还掌握着商王朝的祭祀占卜之典,经常主持这类典礼。她是名副其实的神职人员,最高祭司。


  其实要照我说,做王的人很应该象人家武丁学习,发掘自己妻子的潜力。再忠心的臣子,也没有妻子那么靠得住,正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嘛。何况一日夫妻百日恩,中国的传统教育把女人们都教得把老公看得比天大呢。

  后来的皇帝们把老婆关在后宫,然后被自己的文臣武将们当猴儿耍来卖,实在是自寻烦恼。


  那啥,就比木鱼脑袋的中国男人要想得明白,好朋友哪有老婆靠得住?你没见那些没了丈夫的黑寡妇,为了给老公报仇,宁愿去当人体炸弹吗?你给我找一个肯为好朋友去炸成碎片的男人来看看。


  通俗来说,武丁和妇好,那是世上最愉快、最成功的一对儿,他们同心协力,将商王朝经营成了世上第一流的夫妻店。   

 

  妇好为武丁和商王朝立下的最伟大战功之一,就是率领一万三千人的大军,征讨西北的内蒙古、河套一带的敌军之战。这场战争对于殷商王朝乃至于整个中华历史,都具有伟大的划时代意义。

  这是一场自卫战,在妇好出战之前,商王朝困于西北边境的战乱骚扰已多年,始终不能胜利,而妇好一役毕全功,取得了最后也是最强大的胜利,并且得到了敌人的归附服从。这是一场奠定中国文明历史进程的决战。史学家认为,妇好此战的意义,不亚于传说中的黄帝与蚩尤之战。


  当然,武丁并不是只会窝在王宫里,为出兵放马的妻子占卜问天的无用男人,他自己也屡屡率军出征。在攻打巴方国(今湖北西南部)的时候,他和妇好一起领军,并且分工合作——让妇好在西南方设下埋伏之阵,自己率领各路侯伯从东面发动攻势,将敌人赶入妇好的铁桶阵中,一鼓歼之。


  每当妇好单独出征,凯旋归来的时候,武丁总是抑制不住喜悦,出城相迎。有一次一直迎出八十多公里。当这对夫妻带领着各自的部属,终于在郊外相遇的时候,久别重逢的激动使他们忘记了国王和王后的身份,将部属们甩在后面,两人一起并肩驱策,在旷野中追逐驰骋。


  ——后头跟着的公相侯伯,可没有象后来的榆木疙瘩,跑上来进谏,说王比后地位高,不能与后并骑,王宠后乃是亡国之兆的。

  妇好自己更不会象后世的那些脑子长草的后妃,自动把自己归入下等人的范畴(比如说汉成帝刘骜的班婕妤,皇帝老公曾经十分爱她,邀她和自己同乘一车,她居然对老公说:“只有昏君,才会对自己的女人这样优待。”难为她还是班固和班超的姑妈,这么弱智的话都说得出来!所以刘骜后来甩了她宠爱赵家姐妹那也是应有之义,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嘛。她不愿意受老公优待,自然有乐意舒舒服服受优待的女人取她而代之。这叫活该自找。)

  而武丁,更将妻子看得无比重要甚至于既爱且敬,这一次浪漫的并骑留在了史料中,而没有见诸文字的恩爱自然更多。琴瑟和谐,羡煞后人。


  武丁是一个非常有见识的君王,他并不因为妇好是自己的妻子,就认为她理所应当要无偿为自己的国家奉献。在妇好立下赫赫功绩之后,论功行赏之时武丁没有忘记她,给她划分了封地。

  妇好在自己的封地上,就是一切的主宰,她主持封地范围内的一切事务,拥有田地的收入和奴隶民人。她还向丈夫武丁交纳一定的贡品,一切都按照国王和诸侯的礼仪来办理。决不因私废公。妇好的封地一定是商王朝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因为在她的封地上,她拥有自己独立的嫡系部队三千余人——在那个年代,普通小国的全部兵力也不一定能够达到这个数目。


  由于经济独立,妇好能够为自己铸造大规模的青铜制品,现存于世的妇好偶方鼎就是其中之一。


  武丁和妇好,不但是感情方面的夫妻,也是事业方面的伙伴。为了管理自己的封地,妇好经常离开王宫,到封地去生活(有点象如今的职业女性因公出差)。

  小别胜新婚,妇好虽然常因征战和理政与武丁分别,但是仍然屡屡为他生育儿女。


  然而妇好三十三岁就死去了。虽然相对于那个时代,她的享年已经不短,但是相对于她享国长达五十九年的丈夫武丁,却太短暂了。

  

  妇好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从已经翻译过来的甲骨来看,有好几种可能。

  有甲骨卜辞上,有这样的记载:妇好要分娩了,不好。三旬又一日,甲寅日分娩,一定不好。女孩。

  妇好是因为难产而去世的吗?

  还有一块甲骨上的记载则是:出贞……王……于母辛……百宰……血。

  又忍不住让人揣测,妇好是因为战役而亡,至少也是战伤复发而逝,——那年头的战争,其实就是大规模的械斗,想要不负伤,恐怕不可能。所以武丁才为她复仇而战。


  总之,不管妇好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世的,她的不幸去世,都使武丁非常痛心,将她下葬在自己处理军政大事的宫室旁边,让自己随时都能看到妻子、日夜守护着她。

  即使如此,武丁仍然觉得自己守护的力量不够,不足以深达幽冥。

  于是,他率领儿孙们为妇好举行了一次又一次大规模的祭祀,并且为妇好举行了多次冥婚,将她的幽魂先后许配给了三位先商王:武丁的六世祖祖乙、十一世祖大甲、十三世祖成汤。

  在最后将妇好许配给成汤之后,武丁终于放下了心,认为有多达三位伟大的先人共同照看,妇好在阴世里能够得到安全和关怀了。


  妇好为武丁留下了一个儿子,名叫孝己。而妇好在艰难中生育的女儿是谁呢?

  武丁至少有过两个女儿担任过商政府中的官员,并且象妇好那样拥有自己的封地。她们是子妥和子媚,即子妥鼎、子媚鼎的主人。谁是妇好的女儿?也或者除了子妥和子媚,还另有其人。


  从历史记载可以发现,妇好去世多年之后,武丁仍然对她念念不忘。

  按照国家制度,武丁在妇好去世后又册立了新的王后。然而这位王后虚有其名,武丁眼前心底,仍然只有妇好一人,对新王后视若无睹。不久,这位王后就在抑郁中离开了人世。于是第三位王后又应运而生……

  每当国家有战事,武丁都要亲率子孙大臣,为妇好举行大规模的祭礼,请她的在天之灵保佑自己能够旗开得胜。


  上世纪,安阳小屯村的殷墟被陆续发掘,然而十一位曾定居安阳的商王大墓已仅剩了十一座空陵,在三千年的历史中早被盗得空空如也。

  谁也没有想到,保存完好如初的,却是妇好墓。

  一九七六年五月十七日,一位女考古学家郑振香,主持了另一个女人,商王后、大将妇好墓的发掘。

  墓中出土了4面铜镜,还有4件铜钺以及130件青铜兵器。除了以一对司母辛大方鼎为首的200余件青铜礼器,还有十五种共156件酒器、以及来自新疆等地的玉器佩饰755件、来自台湾海南甚至更远处的海贝7000多枚、各色宝石制品47件。以及各种陶器石器海螺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为妇好殉葬的16名殉人、6条殉狗。

  如此丰厚的陪葬品,不仅体现了武丁对妻子的敬爱之情,更体现了妇好生前丰富多彩的生活。她不但是一位将领,能征善战且善饮,更是一位尊贵的贵妇人,爱美而且擅于修饰,更是一位拥有独立经济能力的贵族领主,拥有庞大的奴隶群。


  妇好,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真正的传奇女子,伟大的王后。


  对了,讲到商人祭祀妇好所铸的司母辛大鼎,我又想到了小学历史书上就见过的司母戊大鼎。那都是商人为各位王后所铸造的礼器。

  司母辛、司母戊……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看来,商人是照天干地支的顺序给先人们上庙号的,挨个排着来,整齐划一呀!

秦宣太后芈八子

秦宣太后芈八子

  这个女人殊不简单。以秦王外藩姬妾的身份,统治秦国三十六年。虽然最后被儿子夺回了权力——瞧,三十六年的时间,足够她儿子变成小老头儿啦!要不是该儿子眼看青春不再,唯恐自己挺不过老娘,没准还没有夺权的勇气。      

  但是虽然被夺了权,这位楚国MM仍然虎老威风在,照样在王宫里豢养男宠,临了还想把心爱的“二爷”带去阴间殉葬,儿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芈姓,乃是楚王国的国姓,由此推想,她是楚王的姐妹群中的一人。八子,并不是她的名字,而是她嫁给丈夫秦惠文王后得到的封号。

  这个“八子”的封号位次比较低。一说大家就能明白——秦国后宫分八级:皇后、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少使。后来汉朝也沿用了这套制度,并把八子等同于男性官员中的“中更”一级,比五大夫还高两级,等于侯爵——可见做皇帝的小老婆待遇其实很高,足以让找不着晋升之阶的男人后悔投胎有误。

  这位“芈八子”在老公秦惠文王在世的时候,地位并不高,也谈不上多么得宠,至于说她生下了三个儿子,那也很有可能是误打误撞的成果。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她确实还是比较得老公喜欢的(以她的性格,这种可能更大),所以招得嫡妻王后醋劲大发,想尽办法要收拾她。

  理由?因为老公一死,芈八子的心肝宝贝儿子赢稷,就被嫡母和继位的哥哥秦武王送到燕国去当人质去啦。

  眼看母子俩的人生将要黯淡收场,事情却来了个大转弯,使得他们其后的人生充满阳光。

  关键问题出在继位的秦武王身上。这个年青人性子莽撞,不但自己不具备为王的素质,母亲也不善于调教他。

  你说一个堂堂的国王,干点啥不好,偏偏喜欢跟人比力气大。当然秦人尚武,但是这位秦武王未免太过于发扬光大,不但每天亲近力士莽夫,把他们一个个地封成大官,而且还要他们较劲儿。

  得到大官职位的力士有任鄙、乌获、孟说等人,最后闯下大祸要了秦武王老命的也就是这位孟说。

  这年八月,秦武王可能多喝了两杯米酒,决定来一点餐后消食运动,在孟说的倡仪下,决定两人比赛举鼎。

  后来西楚霸王“力拨山兮”的下场凄惨,秦武王“力举鼎兮”的下场更是惨得立杆见影——青铜大鼎是那么好举的么?但是醉人说痴话,在大王眼里,就没有自己办不到的事。

  一举之下,大鼎压头,秦武王顷刻之间绝脉断气,立即尚飨了。

  

  愤怒无处发泄的秦惠文后为儿子报仇,把酒后闯下滔天大祸的孟说灭族。——为酗酒,孟说付出的代价,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能拣回秦武王的性命,好啦,秦武王就这么报销了。他年纪很轻,还没能和后宫妻妾生出儿女来,因此只能是他的弟弟们之一继位了。

  秦武王因为被鼎砸断胫骨而送命的这年,正是公元前三零七年。

  这时,在燕国为质的赢稷被燕赵两国严密保护送回了秦国——可别以为燕赵两国安的什么好心,它们只想惹得秦国内乱而已。

  当然,暂时来讲,燕赵两国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芈八子的同母异父弟弟魏冉,早在秦惠文王时期,就已经在秦国任职,这时挺身而出,和姐姐以及背后撑腰的燕赵两国一起,拥立自己的外甥公子稷为王。

  秦惠文王的儿子众多,惠文王嫡后和短命鬼秦武王嫡后两婆媳则共谋,要拥立公子壮为王。

  秦国登时内乱起来。

  经过长达三年的王位争夺战,魏冉所代表的公子稷一方最后胜出,赢稷托舅舅的洪福,成为新一任秦王。

  而倒霉的公子壮、惠文王后,以及其它的惠文王王子们,都被魏冉杀得干干净净,秦武王的嫡后也被赶到了魏国。——真是倒霉,本来按照嫡长之分,怎么说也轮不着芈八子这个小小姬妾坐大呀,可是权力向来青睐胆大敢干的人,所以她终于翻了身,并且成为了堂堂的秦国宣太后,她的儿子也成为了秦昭王。

  

  从为子夺位的过程就可以看出,宣太后不是一个“弱质女流”,任何人如果拿鄙视女人的眼光来看她,必将自尝苦果。

  秦国尚武,而武功最盛大的时期之一,就是宣太后掌政的三十六年(也有说是四十一年的)。

  现在,这个三十岁上下的成熟美妇人当上了秦国太后,为了巩固幼子的王位,她用了世上最直接的方法:联姻——也就是为自己的儿子迎娶楚王国的公主为王后。

  与此同时,执掌了大权的宣太后开始任用自己的亲信。

  不用说,亲信都是宣太后的娘家人。

  在楚怀王的推荐下,宣太后让自己母亲的族人向寿担任秦国的宰相。(从这项推荐来看,芈八子的母亲应该是姓向的)。

  同时为相并控制兵权的,还有力保外甥为王居功至伟的魏冉,他被封为穰侯,封地即穰(今河南邓县),后来又加上陶邑(山东定陶)——这是宣太后的异父弟弟。还有一位宣太后的同父弟弟芈戎,被封华阳君,封地先是陕西高陵,又改封新城君,封地也变成了河南密县。

  至于宣太后的另两个儿子,当然更是要封。公子市封为泾阳君,封地在今陕西泾阳,后来又换了一块封地是宛(河南南阳);公子悝封为高陵君,封地在陕西高陵,后来又换封地为邓(河南郾城)。

  从这“四贵”的封地增加可以看得出来,宣太后专权时期,为秦国扩张了多少地盘。

  穰、宛、邓三地,是公元前三○一年和前二九一年分别从韩国攻战得来的,而新城则是公元前三○○年从楚国掠来的。山东定陶更不用说,本来是齐国的。

  当然从秦昭王本人的角度来说,母亲和舅舅们把持朝政,没有把自己看在眼里,滋味确实不好受,但是从秦国一国的角度来看,宣太后魏冉姐弟,却是立下了大功的。

  ——武安侯白起,就是魏冉发掘出的“人材”。这位降世的杀星,几乎为秦国屠尽了赵国的男人。当长平一战结束之后,赵国君臣肯定为自己当年护送赢稷归国并帮助魏冉夺权的举动,而悔青了肠子。

  

  “四贵”之一的泾阳君,则在战国史上促成了另一段典故。

  话说这一年,齐国国相孟尝君不知何故,教秦昭王给仰慕上了,于是派泾阳君到齐国去,以此君换彼君,要齐国把孟尝君送给秦国为相。

  借齐王十个胆子,也不敢收下这位在秦国横着走路的泾阳君。于是将泾阳君好生招待了一番,让孟尝君跟着泾阳君一起到秦国去。

  一路之上,一向以好士闻名的孟尝君有心结纳,和泾阳君成了要好朋友。

  来到秦国,昭王一见孟尝君,顿时觉名符其实,要命他为首相。这样一来,原来的首相就红了眼啦,派人去糊弄昭王,说孟尝君身为齐国人而为秦相,定要不利于秦国,而且象他这样的人材如果放回齐国,也会助齐国与秦做对。

  昭王觉得很有道理,不但闭口不提聘相之事,反倒把孟尝君软禁了起来。

  

  前面已经说过,泾阳君与孟尝君私交甚好,他知道了昭王的意图,便把真实情形告诉了孟尝君。

  孟尝君魂飞魄散,连忙托泾阳君去昭王宠妾燕姬处为自己说情。

  燕姬看在泾阳君的面子上,答应为孟尝君说情,但是要求孟尝君以白狐裘为报答。

  这千年白狐裘,世上只有一件,孟尝君一到秦国,就已经送给昭王做见面礼了,这时如何拿得出第二件?

  正在愁苦之际,孟尝君三千宾客中的下席之一挺身而出,前往秦宫内库盗裘。

  这位下客学着狗叫,迷惑了守库人,果然将白狐裘盗回。

  孟尝君大喜过望,连忙请泾阳君拿着去贿赂燕姬。

  果然枕头风强过龙卷风,燕姬趁着陪昭王喝酒的机会,四两拨千斤,哄得老公同意放孟尝君归国了。

  第二天,孟尝君拿到了通行证,立即马不停蹄地上了路,一路上可谓分秒必争,因唯恐事情有变,他还让座下宾客把文书上自己的姓名给改了(见于史籍的造假证第一人)。

  赶到函谷关出秦境的时候,已是半夜,照规矩是要清早鸡鸣之时才能开关放行的。孟尝君恨不得身上长翅飞将出去,急得在关下团团乱转。

  正在束手无策的时候,又一位下客忽然引颈高吭,学起了鸡打鸣的声音。

  一鸣之下,顿时关里关外的公鸡都跟着鸣个不停。睡得晕头转向的卫兵分不清东西南北,以为天快亮了,立即开门放行。

  孟尝君立刻脚底抹油,带着人马逃出了秦国。

  果然,孟尝君一行刚走,反悔的秦王就已经派了追兵而来。

  追兵和守兵一齐在关下等到天色大亮,也没见孟尝君的车队出现。互相一问形貌,才知道半夜里出关的正是用了假证件的孟尝君。

  到了冬天,下客盗裘之事也被昭王发现了。

  被气得直瞪眼的秦昭王这时不得不认输,叹道:“孟尝君手下能人辈出,就连鸡鸣狗盗之辈都齐全,难怪他能有那样神出鬼没的本领。”

  这就是“鸡鸣狗盗”一词的来由。

  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孟尝君手下竟有三千个帮,那该是什么样的水准?

  

  宣太后既然壮年守寡,现在又把持朝政,肯定就不会独守空闱。虽然做为太后她不可能正式下嫁于人,于是她就有了许多的情人。

  其实说起来,宣太后见于史籍的第一位情人来头不小,而且宣太后与之情好,也是利国利民的一件大事。

  此人就是秦国外境戎狄——匈奴之义渠王。当初惠文王在世时,义渠是归附服从了秦国的,但是秦昭王继位,年幼无知,前来朝贺的义渠王年轻力壮,性情桀骜不驯,对新秦王心生蔑视,分分钟都有可能重新反叛。

  在这样的情形下,宣太后以一国太后身份向义渠王暗通款曲,使他成了自己的情夫,自然戾气大减,叛乱的心思也就少了。

  戎狄所处位置,在秦国的长城外,乃是秦国举足轻重的大后方。正因为宣太后牺牲色相,笼络住了义渠王长达三十年之久,使得秦国能够毫无后顾之忧,腾出手来增强国势,并且在诸侯国间征战不休,屡有斩获。

  三十年后,秦国已隐然成为诸侯国间的老大,国势大强,已经不用畏惧戎狄的威胁了。于是宣太后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将情夫诱到甘泉宫去“度假”,然后就在温柔乡中突然发难,将义渠王杀掉,并立刻派兵灭掉了戎狄,将甘肃宁夏一带原属义渠王的领地全部收入囊中。——从此,秦国不再有西部边陲的后顾之忧,进而为宣太后的玄孙赢政能够放手一搏,成为始皇帝奠定了重要基础。

  据太史公司马迁说,宣太后在与义渠王来往的三十年中,还为义渠王生下了两个儿子。但是这两个儿子后来如何却不见下文。若是被以宣太后为首的秦国杀死了的话,一定会见于史籍,以此进一步证明“秦乃虎狼之国”。而竟不见记载,可能这两个孩子早在父母来往的三十年间就已经夭折了,鉴于当时的医疗生活条件,这个可能性更大——而儿子死了,当然也是进一步促使宣太后对情夫痛下杀手的因素之一。

  ----为什么我说宣太后和义渠王的儿子(假如真有过的话)早死,是促使宣太后最终向义渠王下手的?

  我只是觉得,假如宣太后不想生孩子的话,完全可以不用孕满生产,而她居然生了,她的本意,猜想就要利用秦太后与义渠王之子,继承戎狄的王位,从而免除秦国的隐患,兵不血刃就将戎狄收归秦有的。

  而两个儿子居然都没能养成,自己也不可能再生育,以血缘怀柔的政策失败,她才最后终于向义渠王下了杀手。

  (只是猜想,请勿抬杠。)

  总之,宣太后充分利用了她身为女性的一切优势,并把它们发挥得淋漓尽致,甚至达到了千军万马也达不到的目的。义渠王不幸,把这个娇滴滴的女人等同弱者,就只能有如此下场。

  宣太后让世人最瞠目的,并不是她杀情夫夺地盘的事情,而是她论政风格之自由奔放的程度。

  话说某一年,楚韩两国交战,韩派使者去向秦国求救。使者名叫尚靳,大概小伙帅呆了,宣太后觉得直统统地拒绝有些过意不去,便把他召来当面解释。

  尚靳以为事情或者能有转机,于是又把韩秦两国“唇亡齿寒”的大道理说了一遍。

  谁知宣太后的道理更是大条,曰:“妾事先王也,先王以其髀加妾之身,妾困不疲也;尽置其身妾之上,而妾弗重也,何也?以其少有利焉。今佐韩,兵不众粮不多,则不足以救韩。夫救韩之危,日费千金,独不可使妾少有利焉?”

  这段话如果翻译成白话,那就是宣太后对使者这么说的:“想当年我侍奉惠文王的时候,如果他坐在我身上,我就会觉得累;但是如果他整个身子趴在我身上,我却一点也不累,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后面这个姿势对我有好处啊。(使臣:“!!!”)——现在你要我去救韩国,花费我那么多兵员粮草,日费千金,又能给我什么好处呢?”

    

  两千年后,清朝的王士桢对宣太后这段语录唉声叹气,说:“此等淫亵语,出于妇人之口,入于使者之耳,载于国史之笔,皆大奇!”

  所以说王士桢永远都登不上朝堂之高,你管它说的都是些啥呢,只要达到了国家目的,就都是管用的说话。

  ——韩国使者拿嘴唇牙齿来打比方,谁知道宣太后水准更高,全身都上阵了,区区唇齿部分岂能敌得过全身乎哉?再说宣太后的道理浅显易懂,只要是正常人就不敢说自己听不明白。于是韩使不得不败下阵来。

  当然我们也不排除宣太后口没遮拦,但是她有资格乱说,别说当时的韩国使臣,即使是如今的我们,也只能诺诺连声。

  

  当然,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专权时间久了,宣太后的弟弟们就开始尾大不掉,把“国家”看成是“家国”了。

  尤其是穰侯魏冉。

  这位魏冉先生,其实倒真是一员英雄好汉,攻城掠地一向身先士卒。屡屡带兵作战,立下赫赫战功。

  但是掌权带兵的时间久了,魏冉变得目空一切。不但在朝堂之上打击异己,还把国家当成他的钱库。比如说,他把秦国征战得来的土地:陶邑、刚邑、寿邑都划到了自己的封地之中。这其间陶邑乃是当时最富庶的地方,而刚寿二地则是魏冉作为心目中保障陶邑安全的缓冲区,而无辜被攻下的。——足见一个人的私欲要小老百姓付出多大的代价。

  魏冉等“四贵”在秦国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了三十多年后,一个名叫范雎的人,从魏国狼狈投奔秦国而来。

  这位范雎先生在来秦国之前,晦气星照命,由于出使齐国时,得罪了正牌使者须贾,被一状告到魏相魏齐那里。结果被痛打一顿,结果打昏死过去,被当死尸丢进茅房,然后又被一个小吏一泡尿浇醒。

  亏得这一泡尿浇下,范雎恢复了神志,就哀求这小吏救自己的命。

  小吏大概觉得尿到别人头上过意不去,就向魏齐说:“死人在茅厕里碍手碍脚,不如把那具死尸从茅厕拖出,丢到野外去吧。”

  魏齐就吩咐这小吏照办。

  范雎这才逃出生天。这时他已被打得腿折肋断牙齿脱,好不容易才爬回家。挨了这一场狠抽,他从此装死,以张禄的名义生活下来。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晦气的范某人,却是将要终结秦国穰侯魏冉锦绣生涯的人物。

  老天的安排就是这样莫测,往往会把大人物的人生交待在不起眼的角色身上。

  

  公元前271年,该范雎发市大吉的机会到了:这年秦昭王派王稽出使魏国,来到了魏都。

  范雎的挚友郑安平,当初曾经救助范雎,深知范雎留在魏国的危险性之大。此时郑安平听说秦使来到,认为这是范雎的好机会,便应聘做馆驿的仆役,找机会接近王稽。

  郑安平果然得到了机会,向王稽推荐“贤士张禄”。

  趁着夜色,郑安平将范雎悄悄带进馆驿,王稽面见之下,顿时对范雎的才识胆气十分佩服,于是订下计策,悄悄地将范郑二人都带回了秦国。

  从此后,范雎不但逃出生天,而且从此踏上青云路。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人没有帮手是不行的,诚哉斯言!)

  范雎到秦国之后,苦等了两年,终于等到合适的时候,制造机会使秦昭王单独召见了自己——确实有两道板斧。

  在得到了秦昭王的信任之后,范雎抛出了他的第二招,向昭王上了一道奏章,建议他改“近交远攻”为“远交近攻”,即:改睦邻友好为与远邦交好,而首先攻克邻国,既巩固实力,又逐步推近,最后达到攻克远邦、甚至一统天下的目的。——范雎的军事远见固然是高,但是教乖了秦国来灭自己的国家,未免太不成话。

  秦昭王对这项战略十分推崇,立即拜范雎为客卿,并且将这一战略视做秦国的国策。

  果然“远交近攻”其效如神,秦国国势越发强盛。秦昭王此时已视范雎为神人,进一步在内政上也事事询问他的意见。

  范雎便再一次提出“强干弱枝”的观点,要求秦国削弱诸侯列贵的权势,巩固中央集权。并向秦昭王进言道:“臣居山东时,闻齐只有孟尝君,不闻有齐王;闻秦有太后穰侯,而不闻有秦王。……然则权安得不倾?令安得从王出乎?……今穰侯内仗太后之势,外窃大王之重,用兵则诸侯震恐,解甲则列国感恩,广置耳目,布王左右,恐千岁万岁后,有秦国者,非王之子孙也!”

  秦昭王一听,顿时如醍醐灌顶,醒悟过来。于是,他总算争气起来,免去了穰侯魏冉的相位,将他厚加赏赐,送回了封邑,将相位转而授予了范雎。而另外一舅二弟的“三贵”也一样办理。

  与此同时,以年老孝养为由,让母亲宣太后归居宫中,不再过问政事。

  虽然出于政治因素才退休,但是宣太后这时也确实老了。假定她三十岁成为太后,这时也已掌权四十一年,至少也七十出头了。而且经常患病,所以回到宫宇中颐养天年,也是不错的选择。

  回到后宫的宣太后,虽然不再过问朝政,但是仍然过着随心所欲的日子。

  她在朝堂掌政的时候,曾有过许多的情夫,而最后一位,也是最出名的一位,名叫魏丑夫——这个名字听着有点怪。因为既能当上太后的“甜心”,肯定是帅哥一名,怎么会是“丑夫”?想来这个名字是当年爹妈看儿子长得太漂亮了,为了好养活而起的贱名,大意是反其道而行之,跟“阿猫”“阿狗”差不多吧。

  现在太后归入后宫,魏丑夫当然也随侍在侧。

  

  秦昭王四十二年,七十多岁的宣太后病倒了。

  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自知时日无多,想着心爱的小情郎,觉得意犹未尽,很有点不甘心的意思。

  想来想去,于是宣太后传下懿旨——“为我葬,必以魏子殉。”——将来安葬我的时候,一定要让魏公子殉葬。

  魏丑夫眼见得宣太后出了这么个主意,不禁栗栗股战,万万想不到居然会有这等事,忧愁得坐卧不宁。

  大臣庸芮听说此事,便向魏丑夫拍胸保证能让他逃过一劫。

  于是庸芮便去求见太后,一番“您老一定健康长寿”的例牌慰问之后,切入正题:“听说您要让魏公子为您殉葬?如果人死后无知,那么您岂不是白白牺牲了心上人的性命?假如人死后有知,那么先王(秦惠文王)这几十年来,在地底下怒火已经积得够多的了,太后您去了阴世,补过还来不及,哪还有机会跟魏丑夫寻欢作乐?万一让先大王看见了这个小白脸,岂不是更要惹出大麻烦来?先大王可更是要大打出手啦!”

  宣太后一想,确实有道理啊,不禁把考虑小白脸的心思,转而放在了为自己身后安全考虑方面。于是应道:“善!你说得很有道理,就照你说的办。”

  于是,这才打消了把小情郎带去黄泉的主意。

  秦昭王四十二年十月,宣太后终于去和死鬼老公碰头了,至于秦惠文王和她厮见之后,是不是对四十几年的绿帽子清算了帐目,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就算他有这个心,恐怕也干不过这个四十二年来见多识广的芈八子啦。

  宣太后下葬在芷阳郦山。据说,秦昭王孝心可嘉,为母亲造了大批真人大小的泥俑,搞了一个大型车马队伍,为母亲陪葬——是不是考虑到死鬼爹可能要跟老娘算帐,特意给宣太后带去的帮手?

  有这一批打手跟着,想来秦惠文王面对宣太后,最多也只能有干吹胡子白瞪眼的招了。

汉文帝母薄太后

汉文帝母薄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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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说的妇好和秦宣太后,都是属于自己发奋图强,终于位极人世的。但是从秦汉以后,绝大多数的后妃,都是任由命运播弄的。但是这也反过来证明了一句话,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她们中依然有一部分,也一样登上了人间的巅峰。

这其中,汉高祖刘邦的诸姬之一薄氏,就是懵懵懂懂中登峰造极的第一人。

薄姬在家庭生活方面的遭遇,正好跟她的姓完全相配,尤其在夫妻情缘上,薄之又薄。

薄姬是苏州人,她的父亲在秦朝之时与从前魏国的宗室之女魏媪相好,未婚而生下了她。(书上说的是“与魏媪通”,可不是与之婚啊。)

——薄生是苏州人,想来是翩翩少年,而魏媪原藉魏国,则是山西人,两人的家乡相距遥远,简直山高水长,不知怎么会相遇的?想来是战乱之中颠沛流离,青年男女因而千里相会,产生了感情吧,当然谈不上什么婚姻。更糟的是,还没来得及结为夫妇,薄生年纪轻轻就死在了山阴,成了异乡之鬼。

魏媪拉扯着一双儿女,在乱世之中苦苦求生。

不久,秦朝就陷入了乱世。在这一片混乱中,从前战国年间的诸侯遗族纷纷割据自立,想要趁此乱局混水摸鱼,不捞个皇帝做也要恢复旧家邦。

魏国宗室魏豹就在此时自立为王。

这时薄姬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魏媪心怀故国,见魏豹复称魏国,便将心爱的女儿送进了魏豹的王宫,薄姬便成了魏豹的姬妾。

当时有一位很著名的星象家、相士名叫许负,魏媪请他来给女儿薄姬相面,看她能否在魏宫中出人头地。谁知道这许负一见薄姬,顿时大惊失色,道:“何止是在小小王宫出人头地那么平常?她日后还要生下天子,成为世间第一贵妇人!”

许负先生的相术精准如神,是广为世人推崇的。这话一说出来,魏媪简直心花怒放。而魏豹听说薄姬竟然还有这等远大前途,更是喜上眉梢,算盘珠子立时打得飞快:薄姬的儿子要做天子,而她是我魏豹的小妾,她当然只能生出我的儿子来。那么,我的儿子做天子,我岂不是也当有天子之份?或者至少也可以放手一搏,为儿子打下前程吧?

魏豹说到做到,立即背弃自己和汉王刘邦所订的攻楚盟约,转而在楚汉之间中立起来,隐隐然有坐山观虎斗,想收渔人之利吞并天下的意思。

魏豹这个想法好是好,问题是好过了头,压根就没有想到,薄姬虽是“天子之母”,自己却没有“天子之父”的位份。

魏豹背约,令刘邦怒火中烧,这一下气得,连项羽都先放在一边了,赶着就派自己的亲信将领曹参率兵,誓要先灭了两面三刀的魏豹不可。

魏国的实力怎么能是汉军的对手?于是兵败如山倒,汉高祖二年三月,魏豹天子梦未圆,自己辛苦打下的“魏国”倒先成了汉王刘邦的一个郡。

魏豹对“相面不准”的许负恨得牙根痒,只得投降。

刘邦倒还算客气,封他做御史大夫,并让他守城。可是他的霉运正旺,不久该城被楚军攻陷,魏豹又落入项羽的手中,项羽部下周苛认为,魏豹曾为国王,是个靠不住的。于是魏豹不得不一命归西。

当初魏豹败后,魏宫中的女人们全部被俘。由于是“罪妇”,薄姬等人没有资格充当刘邦的姬妾,只能去做宫中役使的婢女,于是她们都被送进了“织室”。

事情到了这一步,薄姬真是只能自叹命薄,一句“当生天子”,居然使她到了这等处境,变成皇宫中最下贱的仆妇,去哪里生天子呢?

不过,世间总是意外多。

魏豹死后,刘邦偶然想到了魏宫的姬妾宫人,于是便到囚禁她们的织室去瞧瞧。

这一瞧之下,刘邦顿时心旷神怡,发现死鬼魏豹的宫人中,居然不乏美色婵娟。于是色心大动,挑选了一批姿色出众的女奴送进自己的后宫中。

薄姬就在这批女人之中。

一时间,薄姬以为自己将要时来运转了,不禁又想起了当年许负“生天子”的预言,心中无比雀跃。

谁知道,老天爷又再一次把她丢进了深渊。刘邦内有悍妻吕雉,外惑诸夫人,何况薄姬的姿色在魏宫女眷中并不出众,因此刘邦压根就不曾注意过这个小妾。

一年多的时间过去了,薄姬连刘邦的面都没能再见到。眼看青春流逝,她只能自叹命苦。

就在这个时候,老天再一次展现了奇迹。

当初在魏宫中,年少的薄姬有两个最要好的女友,一个叫管夫人,一个叫赵子儿。薄姬视二人如同姐妹,知心贴意,还和她们立下了盟誓:“假如三人中有谁先得富贵的话,一定不会忘记另两人,要共享富贵和机遇。”

想当初薄姬在魏宫中时,可是不折不扣地覆行了自己的誓言,然而到了汉宫,管夫人和赵子儿却将薄姬的盟誓当成了一场笑话。也许是她们仍然嫉妒薄姬昔日在魏宫中超过她们的实际地位,也许只是根本就将这位姐妹视做过眼烟云。

汉高祖四年,刘邦来到了河南成皋灵台。这时陪伴他的姬妾,正是管夫人和赵子儿。这两个女人一时间十分受宠,得意非凡,闲聊的时候提起了当初和薄姬立下的誓言,觉得薄姬十分可笑,于是嬉笑不止。

刘邦无意间听到了一点话头,见两人笑得有缘故,便开口询问。

管夫人和赵子儿只得一五一十地将底细都说了出来。

刘邦对这两个没有良心的女人十分反感,转而心生凄凉之意,对单纯的薄姬同情起来。

因为好友的背叛,薄姬反而得到了刘邦召见的机会,真是不可揣测的命运。

就在头一天晚上,薄姬做了一个怪梦,梦中飞来一条龙,盘踞在她的身上。梦醒后正在诧异之中,却忽然得到了为刘邦侍寝的机会,于是便将这个梦境告诉了刘邦。

刘邦一听,十分高兴,认为此事乃是天缘,对薄姬说:“这是你将要富贵的征兆,我成全你。”——靠,鬼混就鬼混,就因为他是皇帝,居然还有这么多说道。

就这么一次偶然的机会,薄姬居然就怀上了身孕,当年便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刘恒。

但是,刘邦并没有喜欢上薄姬,他当初召她侍寝,几乎等于是在“日行一善”,所以很快也就把她抛到了九霄云外,特别是她怀孕生产之后,更是连面都不见她一次。薄姬虽然为刘邦生下了儿子,却还是长年枯守孤灯,纯粹守活寡。

孤寂的薄姬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默默无闻地僻处掖庭一角,抚养着刘恒。由于极其不受宠爱,偏偏又生了儿子为诸宠姬所妒,薄姬的处境可想而知。渐渐地,她养成了谨小慎微、凡事忍让的态度,就连照制度派来侍侯她的宫女,她都不敢得罪。在刘邦的后宫中,薄姬母子几乎成了“好欺负”的代名词。

这样的处境,当然是苦恼的,但是世事就是那么翻云覆雨,难以预料。

刘恒八岁这年,是汉高祖十二年,就在四月甲辰,他那高高在上、几乎不曾多看他一眼的父亲刘邦去世了。继位的是他的嫡长子刘盈。

戚夫人

戚夫人

刘盈生母、刘邦嫡妻吕雉,自刘邦微贱时便嫁与刘邦为妻,以富家小姐的身份,跟着浪荡穷鬼刘邦吃尽了辛苦艰难。刘邦能够得天下,吕雉实有大功,绝非一般坐享其成的女人所能比拟。

可是好不容易得了天下,刘邦却又色心大盛,冷淡有功劳的结发妻子而宠爱起吃现成饭的姬妾来。尤其是赵王刘如意的母亲戚懿,更是想要取嫡妻而代之,直接威胁到吕雉母子的性命。吕雉想尽办法,才摆脱这悲惨的命运。虽然戚懿的目的没有达到,但是也可以想象在刘邦的后宫之中,那些受宠的美人们是怎样抵毁嫡妻、怎样争权争宠的。

这些只会梳妆打扮、争艳斗丽的宠妃们,根本就忘记了她们的对手吕雉,是在血雨腥风中生存下来的,而大汉王朝的开国将相,都曾与她有过共同并肩浴血的深厚渊源;这群女人唯一的依靠就是老不修刘邦一人,可叹的是她们似乎以为刘邦真是万岁之躯,却没有料到他也有倒下的一天。

而这一天又来得何其迅速!

吕雉多年含垢忍辱,对以戚懿为首的宠妃们早已恨之入骨。现在她果然熬过了丈夫,并成功地当上了皇太后,她要发泄积蓄已久的怨毒了。

刘邦在未娶吕雉之前,就曾在外眠花宿柳,跟外头的野女人生下了儿子,所以吕雉虽是嫡妻,刘盈却还另有长兄刘肥。齐王刘肥的母亲虽然早在刘邦起兵之时就已死去,更不曾在汉宫中与吕雉争宠,但是吕雉依然衔恨多年,在成为皇太后独揽大权之后,她照样对刘肥百般折辱,最后逼得刘肥不得不认自己的妹妹、吕雉的女儿鲁元公主为义母,认嫡母吕雉为外祖母,由她的儿子自愿降为她的孙子,这才保住性命和王爵。

由刘肥的遭遇,就可想而知,等待着后宫宠妃们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果然,吕太后虽然按制度将刘邦的所有庶出子女封赏一番,送他们各归封国,但是对他们的母亲——刘邦的宠妃们,却统统幽闭起来,打入冷宫,让她们过着粗衣旧衫,勉强维持温饱的日子。

尤其是曾经想要取吕雉皇后之位而代之的戚懿,命运更是悲惨。她连枯坐冷宫的“运气”都没有,而是被剃成光头、以铁链系颈、穿上土褐色的囚衣。白天在宫院中捣米,晚上就被牵着铁链锁进“永巷”(宫中监狱)严加看守。

戚懿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折磨,更难堪这样的耻辱。她多年来都是汉宫中的一枝鲜花,被刘邦百般宠爱惯了,所以也就不懂得忍耐,更看不清形势,不知道吕雉的实力之强,还以为她也和自己一样,不过是依靠儿子起家的普通妇人——你吕雉以为只有你有儿子吗?我戚懿也有,而且比你的儿子还得先皇的宠爱!

于是戚懿作歌,每日不停地唱:“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幕,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她还在希望,能有人把自己受虐的消息告诉自己做王的儿子,让他来为自己报仇雪恨。

既然是安了这个心,当然戚懿这首歌是从来不背着人的,越是人多,她越是唱得起劲。

果然,很快这支歌就出了名,不过可惜,首先知道的人不是她的儿子赵王如意,而是她的死敌太后吕雉。

吕雉一听这首歌,立即怒火中烧,同时她也意识到了自己与戚懿之间的过节已经影响到了彼此的子女,赵王如意如今虽然年幼无知,但是一旦长成,很可能(几乎是完全可能)对自己和儿子刘盈切齿怨恨。更重要的是,如意非常得刘邦的疼爱,配给他的封国和臣子,都是非常忠心而能干的,万一赵王如意长大成人,利用王权为母亲报仇作乱,那还了得?

于是吕雉下定决心,要铲除这个隐患。

赵王刘如意这年不过十四五岁,虽然名为封国之王,实际上年幼识浅,凡事都靠国相周昌主张。当年刘邦已预知吕雉不会轻饶如意,所以曾经郑重其事地向周昌托孤,更因为周昌有大恩于吕雉,所以刘邦希望周昌能够利用这一特殊条件,尽忠职守,保护刘如意的平安。

果然,周昌不让刘如意奉召,吕雉征召了赵王三次,三次都被周昌硬梆梆地拒绝了。吕雉拿周昌没有办法,只得调虎离山,转而征召周昌。

周昌一离开赵国,吕雉便跟着下令再召赵王。没有了腰杆子硬的周昌,刘如意不敢拒绝嫡母的命令,只能奉命来到长安。

本来照吕雉的心意,她几乎是要立马向刘如意下手的。但是刘盈却手足情深,无论如何都要想法子保全弟弟的性命。所以打从刘如意踏进长安地域的那一刻起,他就亲自出城迎接,并从此与弟弟同食同寝,使得吕雉好几个月都找不着下手的机会。

可惜,吕雉却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人,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她满腹的杀机非但不曾减退,反倒愈烧愈烈。

终于,机会让她给等着了。

刘盈有个习惯,每日都早起习射(也就是早锻炼啦),刘如意年纪小,不象哥哥那么有恒心,何况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危险,所以终于有一天,他坚持不了啦,就赖床不起,不愿再跟着哥哥去射箭。刘盈心软,想想一时半刻也没什么要紧,就依了弟弟。

就这么片刻工夫,吕雉的杀手就派来了,就在刘盈的寝宫之中,将毒药灌进了刘如意的口里。

等到刘盈兴冲冲地回来,那温暖轻柔的床帐里,只有弟弟刘如意七窍流血的尸体在等着他。

刘如意被除掉了,吕雉没有了后顾之忧,立即开始了对戚懿的大报复。她下令将戚夫人的手脚全部砍掉,挖去眼睛、熏聋耳朵、灌下哑药,然后丢进粪池里。

吕雉对自己的战果十分满意,大概她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便特地召儿子刘盈前来观赏“人彘”。

刘盈初看之下,惊恐之余觉得莫明其妙,便问母亲:“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吕雉心情很好,乐于为儿子解惑,答曰:“这就是戚夫人了。”

刘盈当场放声大哭。他万万没有想到,母亲杀死了弟弟还不罢休,就连弟弟已无还手之力的生母都不放过。他更不能相信,当年明眸善睐艳盖宫掖的戚夫人、弹琴击筑吹笛作歌唱《上灵》的戚夫人、腰肢袅娜翘袖折腰为舞的戚夫人,会变成这样一个在恶臭中蠕动的怪物。

刘盈天性温和懦雅,这一次惊吓超过了他的承受能力,病倒在床一年多都不能痊愈,眼前梦里尽是弟弟和戚夫人惨死的模样。

然而刘盈虽然身为帝王,却对自己的母亲无计可施,最后只能对吕雉说:“你做的这些事都不是人能够做得出来的,我作为你的儿子,实在无法再治理天下。”从此刘盈沉醉于饮宴女色自我放纵,拒绝上朝理政,每日晨起习骑射啥的更是不再提起,如是浑浑噩噩七年之后,年仅二十五岁的刘盈便离开了人间。

——既是在封建autokratisch时期,更从消除政治隐患这个角度来看,我倒不是很反对吕雉干掉戚懿母子,不过她确实手法太狠了一些儿,杀人不过头点地,何必呢。关键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事儿干得这么堂皇,居然到处请人来看,就差卖门票了。俗话说知儿莫若母,她却压根不考虑自己那个老实儿子的心理承受力,这样的暴力镜头也敢让未成年的刘盈来看,的确太不象话了——不过这儿子确实心软,尤其看在老辣的吕雉眼里,一定很不满意,这恐怕也是导致吕雉非要代劳,灭刘如意不可的因素之一。

吕雉与戚夫人的宫闱斗争,可以说是历朝历代最惨烈的一场。这一出妻妾争风,可以用“震烁古今”来形容。而戚夫人的结局之可怖,也是绝无仅有的。

吕雉

吕雉

然而,吕雉虽然对戚懿的报复如此残忍狠毒,她对薄姬的态度却非常公正。这当然是因为薄姬为人小心谨慎,更是因为薄姬和她一样,没有得到丈夫刘邦应该给予的善待,除了人生经历和身份头衔略有差距,在被丈夫冷淡这方面,吕雉觉得自己与薄姬多少有点同病相怜。

正因此,薄姬意外地得到了吕雉特别的恩遇:吕太后将薄姬送往儿子刘恒的封地,不但让她母子团圆,更给予她“代王太后”的称号,使她成为大汉王朝仅次于吕雉的贵妇人。

话再说回来,吕雉对薄姬如此善待,却对戚懿下如此狠手,是不是也正反映出,戚懿在得到刘邦宠爱的时候,确实做出过很多让人无法原谅的行径呢?总之,任何事都是有因果的,戚懿遭遇虽惨,却也不会是无辜的洁白羔羊。

正是因为她在得意时不但夺夫,而且再三试图夺嫡(这根本就等于是想要吕雉母子的性命嘛),特别是在败下阵之后还要嘴硬,无端端地唱什么找儿子报仇的歌(这一点尤其不能原谅,实在太低能了,难怪夺嫡失败),这才导致了自己如此下场,还害了儿子的性命。真正让人惋惜的是被她利用来夺夫夺宠的刘如意,这个可怜的少年,只因有了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生母、又碰上了一个如此下得去手的嫡母,不得不死于非命,才真是无辜。

——总之一句话,无论是吕雉,还是戚懿,都不是合格的母亲(别忘了,从宗法制度上来讲,刘盈和刘如意,都是她们共同的儿子)。

薄姬终于离开了暗涛汹涌、刀光剑影的长安皇宫,在仪仗的前呼后拥中来到了儿子的封地代国——晋阳,今山西。

从此,薄姬的人生揭过了命薄如纸的过去,风光和荣耀开始围绕在她身边。

随着薄姬一起来到代国的,还有她的弟弟薄昭和她的母亲魏媪。

晋阳,是一座风景秀丽依山傍水的城市,薄姬多年来守完死寡守活寡,早已习惯了没有丈夫的日子,如今虽然依旧寡居,但是所有的家人都能够最终团聚,并且在儿子的封国上享受富贵,薄姬已是喜出望外。刘恒年幼,薄姬做为代王太后,实际上就成了代国的主宰,不用说王宫中人人都对她趋奉逢迎,这可真是薄姬有生以来,连想都不曾敢想的好日子。她每日里只是关照儿子的饮食起居,在王国中游山玩水,舒服之极。

正当薄姬在代国这个世外桃源享受人生的时候,其它的刘氏诸侯母子,却在水深火热中煎熬。

吕雉处置戚懿刘如意母子的狠辣手段,使得其它母亲被幽禁的诸王都胆战心惊,每时每刻都在为自己和远方母亲的安危而战栗。

(所以我说吕雉干掉戚懿母子的方法不可取——想报仇,完全可以暗杀啥的嘛,她偏要这么明火执仗地干,结果把其它的庶子们也变成了自己和吕氏家族的敌人,导致了后面一系列的惨剧。)

刘邦共有八个儿子,除了齐王刘肥、惠帝刘盈,依次是赵王刘如意、代王刘恒、梁王刘恢、淮阳王刘友、淮南王刘长、燕王刘建。

为了将吕氏家族与刘氏家族紧密相联,吕雉将吕家的适龄姑娘们嫁给了诸庶子庶孙为王后。这些个吕氏可都是些正宗的扫帚星,把她们的丈夫都害苦了。

从排行可以看得出来,除了刘肥的年纪比较大(他仅比刘盈早死一年,刘盈死时儿子还在学说话,可刘肥的儿子却已经大得可以继位为王并且娶妻了),其它的诸王都比刘盈刘恒还要小。

现在,这群长在绮罗中的少年,都面对着令人胆寒的嫡母、难测的命运。

十四岁的刘如意被毒死后,吕雉将淮阳王刘友迁到赵国为赵王,并将一位吕王后塞了给他。刘友对这位吕王后望而生畏,敬而远之。结果惹得胭脂虎勃然大怒,立即回娘家,向吕雉诬陷自己的新婚丈夫意图谋反。

吕雉立刻将刘友召至长安,囚禁起来,断绝他的饮食。凡是同情刘友偷送饮食的官员,都被逮捕问罪。刘友被悍妻恶母所害,最终活活饿死。临终时他作歌道:“诸吕用事兮刘氏危,迫胁王侯兮?櫴谖义N义榷寿馕芪乙远瘢髋夜馍显诲弧N椅拗页假夂喂势孔跃鲋幸百獠蕴炀僦保∮卩挡豢苫谫饽樽圆啤N醵鏊蕾馑吡÷朗暇碣庾櫶毂ǔ稹!?

又一位少年亲王的无辜惨死,更使得刘家兄弟们与吕氏结下了不共戴天的深仇。

吕雉知道事情已经难以挽回,干脆就干到底。

接着,她把梁王刘恢迁为赵王,将吕产的女儿嫁给刘恢,再将吕产封为梁王。

这位吕王后倒还不至于谋杀亲夫,她对才貌俱佳的刘恢倒是很满意的,刘恢温文尔雅,对吕氏也还不错。但是万没想到,吕王后的狠妒却比吕雉还更上层楼。新婚还不到一年,她就撕去了新嫁娘的面纱,派人把刘恢的爱姬毒死了。刘恢郁郁寡欢,为爱姬作了四首挽歌,每天反反复复地吟诵不止。爱姬死后仅仅过了四个月,伤心欲绝的刘恢便自杀殉情了——假如不是吕雉逼着刘恢娶吕家女,本来这位宠姬才该是真正的王后,但是世上偏偏有个吕雉,于是这对有情人便不得不到黄泉去比翼双飞。

吕雉对刘恢居然敢以死相争,让自己家的姑娘当寡妇,感到无比愤怒,坚决不肯为他过继儿子,于是刘恢至此绝嗣。——靠,我趺聪耄季醯盟窃诙始闪趸钟氚У那橐猓睦镆欢ㄊ钦饷聪氲模涸趺茨歉霰∏楣岩宓牧醢睿苌贸稣獾惹橹掷茨兀坑谑窃较朐骄醯每珊拗囊阉览瞎淼恼室菜愕搅趸滞飞稀?

接下来是燕王刘建。刘建也娶了吕氏为王后,这位吕氏虽然比前两位要好那么一点,但是刘建对她也绝无感情,反倒是与宫中的美人有情,生下了一个儿子。不久刘建也在抑郁中早逝。吕雉听说刘建的儿子身上流的居然不是吕家的血,他竟敢冷落吕妃,于是怒火再次燃烧,派人把这个幼儿给杀了。刘建后继无人,燕国便成了吕通的封国。

齐王刘肥是兄弟中最年长,也是最早善终的一个,他去世后,长子襄继位为王,次子刘章十五岁,封为硃虚侯,娶吕禄女为妻。刘章性情豪爽,与吕氏倒真有夫妻情谊,因此深得吕雉欢心,几乎被这位嫡祖母视作亲儿子看待。

在三位刘氏亲王相继早逝之后,满朝文武都愤愤不平却又不敢作声。刘章却胆大,要为小叔叔们打抱不平。

于是在一次陪吕雉宴饮当监酒官的时候,刘章首先要求以军令行酒。接着还当场借题发挥,说种好地的关键,就是要把地里不是自己所种的苗拨尽才行。

吕雉听了这话,知道是在讥刺自己,也知道是在影射诸吕非刘氏种,未见得有好下场。于是默然无语。

正在这个时候,有一位吕姓族人逃酒,刘章立即追出殿宇,当场把他一刀两段,然后回报吕雉:“有一个逃酒的,被我用军法处死了。”吕雉和诸吕一听之下,顿时大惊失色,从此都对刘章畏惮不已。

第二年,吕雉去世了。诸吕阴谋作乱,想要夺取刘氏天下。
然而刘章之妻吕氏,却对丈夫一往情深,唯恐他死于非命,做出了背叛家族的举动:将诸吕的计划向刘章合盘托出。刘章又立即将消息飞报给了哥哥齐王刘襄。

于是吕氏家族很快就覆灭了。

为了消除隐患,以周勃为首的大臣们想出了一个与吕雉不相上下的狠招:愣说小皇帝刘弘不是刘盈的亲生儿子,将他赶下皇座,他的嫡母张嫣(刘盈之妻、吕雉外孙女)因为同样的原因被打入冷宫。不久刘弘就和他的小吕皇后这对娃娃夫妻双双“暴毙”。至此,与吕氏家族有关联的最后一丝血脉被斩断。

那么,现在该让谁当皇帝呢?

多亏吕雉孜孜不倦的“除苗”工作,此时刘邦的儿子们,只剩了代王刘恒和淮南王刘长了。齐王刘襄一系虽然在铲除吕族方面立下了首功,但是他们毕竟是孙辈,而且他们还有一个凶悍无比的舅父——谁也不想再待侯一个换汤不换药的阴狠外戚家族。刘长他妈家的亲戚为人也不比刘襄家的好多少,只有代王刘恒之母薄氏家族,一向以克己谨慎闻名于世。一比之下,大臣们立刻拿定了主意。

这样一来,皇帝的龙袍,就如同一块大馅饼,向远在晋阳与世无争的代王刘恒头上砸来。公元前189年闰九月,迎接刘恒进京为帝的使者来到了代国。

这时的刘恒,已经做了十七年的亲王,时年二十四岁。他简直不能相信,世上有这样的好事,他和他的臣属们(除了一个叫宋昌的)都认为这是一个阴谋,万万不能相信。

然而他的母亲薄姬却觉得这是天意。为了稳妥起见,薄姬让刘恒采用自己深信的卜筮之术,以占卜星象决定。

占卜的结果是上上大吉。

于是刘恒放了一半心,让舅父薄昭随使者进京,直到得到舅父的肯定答复,他才轻车简从向长安进发。

这时的刘恒的心还没有完全放下,来到长安城外五十里处,他再次派人打探消息,确信无疑后,才前往渭桥与迎接的大臣相会。

当人群将他前呼后拥送进未央宫后,他成为大汉王朝的第五任皇帝。

刘恒即位后,封自己的母亲薄姬为皇太后。

假设薄姬十六岁入魏豹后宫,再三年成为刘邦的姬妾,同年生子,这时的她也还不到四十五岁。

后宫中的莺啼燕妒,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最后却成全自认苦命的老实人薄姬当上了大汉朝的皇太后。

薄王太后成了薄皇太后,薄氏家族也受到尊崇。不过可惜魏媪没能活着看到女儿实现预言的那一天就死在了代国,下葬栎阳,未能与丈夫合葬。

薄太后的弟弟薄昭被封为轵侯,早死的父亲薄生追封灵文侯,母亲追封为灵文夫人,分别享受祭祀。除此之外,刘恒还重赏了魏氏家族的每一个人,并且让魏氏家族中的一人也得到封侯。

在婚姻生活上,薄太后一生坎坷,是毫无乐趣可言的。然而她却生了一个世上数一数二的孝顺儿子。

没错,在中国历史上影响深远的二十四孝故事里,汉文帝刘恒排第二,仅次于舜帝姚重华。

据说,薄氏成为皇太后之后,汉文帝以皇帝之尊,仍然对母亲孝顺如初。薄太后曾经生了一场重病,辗转迁延达三年之久。俗话说,久病床前无孝子。然而刘恒却打破了这句话,在三年之中,他每天都要看望母亲,常常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陪伴在旁边,凡是御医送来的汤药,刘恒都要亲口尝过,确认无误之后,才放心给母亲喂下。

文帝在位二十三年,一直都对母亲尽为子之道。

公元前157年,文帝先于薄太后离开人世。临终时,他对于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不孝”深为抱憾,反复嘱咐妻子窦皇后和儿女们一定要对薄太后尽孝。为了弥补这个缺憾,刘恒要求将自己的陵墓照“顶妻背母”的方式安置方位。

两年后,薄太皇太后去世,窦太后谨遵丈夫的心愿,将婆婆落葬在刘恒霸陵的南方,仿佛刘恒背着母亲的样子。

虽然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吕雉是一个狠毒的女人,然而对于薄姬来说,吕雉却不啻于是她的恩人和知己。

因此能够与刘邦合葬的始终都是吕雉,薄姬不但没有在权倾天下之后,将吕雉的棺椁从刘邦陵中迁出,更没有将自己以“文帝生母”的身份挤进刘邦陵。她始终认为,吕雉才是丈夫真正的妻子。薄姬陵一如薄姬生前的为人,恪守着自己姬妾的身份,守护在儿子刘恒的身边,隔河远望丈夫刘邦和吕雉的合葬陵。

一守一望间,两千年时光已经流逝。

现在回望薄姬的人生,她似乎完全是为了“生天子”而来到这个人世的,上苍赋予她的人生使命,仅仅是做一个母亲。

然而她是世间最幸福的母亲。



汉文帝妻窦氏和汉景帝妻王氏

汉文帝妻窦氏和汉景帝妻王氏

  她们的命运互相独立,却也息息相关。因为她们是婆媳,而且都不是各自丈夫的结发妻子。在这一点上,这对婆媳有着相似的婚姻过程。

  唯一不同的是:窦氏在婚姻上是一个随波逐流,听凭命运播弄的女人,而王氏,则是奋发图强的表率。

  而窦氏王氏真正最大的共同点,则是她们都出身于社会的最底层,却被命运所眷顾,跃居到了富贵权势的巅峰。

   窦太后,闺名猗房,她是赵国清河观津(今河北武邑)人,她出身平民良家,在高祖刘邦去世、吕雉太后掌权之前,还是一个天真少女的窦姬被选美的官员挑中,送进长安皇宫为宫女。

  窦姬父母早逝,家境贫苦,在秦末汉初战乱频仍的年代,窦家经常上顿不接下顿。为了寻找食物果腹,窦姬的父亲迫不得已前往观津城外的深潭边钓鱼,结果滑入深潭,葬身鱼腹。窦母在困苦中遭此打击,不久也弃世而去,留下了窦姬三兄妹在人世苦苦挣扎。

  然而痛苦贫穷的日子,仍然没有磨灭窦姬天生的丽质,她长成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女。不但操持着兄弟们的衣食起居,也梦想着能够嫁一户好人家,为兄弟也为自己寻个出路。不用想也知道,在这样一个家里面,窦姬有多重要。然而皇权重于人权,为了满足皇帝的色欲,选美官是不会管小兄弟俩的死活的。

  临走的时候,窦姬和哥哥弟弟抱头痛哭。

  对于自己尚不能生活自理的小弟弟,窦姬更是怜惜不舍。她从出发的驿站里求乞来一盆热水一碗冷饭,最后为弟弟洗了一次头,又看着他吃完,这才含着眼泪登车远走。

  

  窦姬此去,原本是抱着从此生死两茫茫的绝望的,然而她没有想到,世上最好的运气,却伴随着驿车的木轮,与她从此紧紧相连。

  

  由于窦姬品性温良、她成为吕雉宫中的小侍女。

  不久,刘邦病逝。成为太后的吕雉送刘邦诸庶子就国,同时赐给他们每人五名宫女。

  窦姬在入选的三十五名宫女之中——刘邦共有子八人,那么出就国的亲王就是七人。五七当然就是三十五。

  窦姬听说高祖有个名叫如意的儿子被封为赵王,正是自己的家乡。她从来就没有梦想过自己能够成为什么王爷的宠姬,她只是想离家乡近一点好打听久别的兄弟消息。

  于是窦姬将自己所有微薄的私蓄都送给负责分配宫人的主管太监,请求他格外开恩,将自己的名字列入遣赵的名单中去。

  

  然而太监头儿贵人事多,窦姬的一点散碎银子也根本没让他多注意,所以到了分配的时候,他照样漫不经心地大笔一勾,顺手就把窦姬放到了遣送代国(山西晋阳)的名单里。

  当名单最后被皇帝批准实施的时候,窦姬才知道自己居然被送给了代王。

  山西晋阳和河北武邑,相差路远地遥。任谁都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的道理,窦姬明白,自己只怕是要一辈子埋在山西了,那就永生永世也不要想知道家乡的一丝消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窦姬几乎绝望了,忍不住泪下如雨,怨恨那个随意安排生死的太监,不肯踏上远行的宫车。

  太监头儿对这个一向温顺的小宫女此时居然如此倔强,感到非常恼火,一面自己口里威胁,一面喊来手下,连拖带拉,强行将哭得死去活来的窦姬扔进了宫车,一路严加看管,送到了代国。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事情却在代王刘恒见到五位宫女的时候,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皇宫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宫女,不用想也是个个姿色出众的,而窦姬虽然美貌,这一路以泪洗面,想来是不可能如另四位那样状态奇佳美艳动人的。然而各花入各眼,在五位宫女中,代王刘恒愣没看上那四位争奇斗艳的,偏偏就唯独喜欢上了神情落寞的窦姬。

  于是命运之神开始展现了第一个奇迹:同时入代王宫的五位宫女,四位仍旧是宫女,而窦姬却成了代王的宠妾、亲王妃。并且一连生下了三个孩子:长女刘嫖、长子刘启、次子刘武。

  当然,代王刘恒的后宫并不简单,他的母亲薄王太后是后宫的主人,他还有王后,这位王后比窦姬的身份地位都高,而且还前后生了四位王子。

  不过代王宫虽然复杂,对窦姬来说,已是天堂,她对自己竟能得宠于亲王并生儿育女非常知足,对薄王太后和王后甚至于嫡出的王子们,都十分恭敬,安分守己地过着王姬的生活。

  窦姬的克己守礼,以及她的贫苦出身坎坷经历,看在代王刘恒和薄太后、王后的眼里,更是凭添了几分好感和怜惜,窦姬在代王国里赢得了内外一致的好名声。

  一眨眼,几年过去了。代王国里出了一件大事:代王后病逝了。代王刘恒不过二十来岁,中馈乏人,继立王后成为当务之急。(这时的刘恒才二十出头,他的前王后就已经为他生下了四个王子,这位王后体弱早逝的原因,是不是跟生育过密有关系?窦姬吃苦耐劳,生育密应该不成问题,但是对于从小养尊处优的王后,恐怕就成大问题了。)

  这时在代王宫里,育有儿子的女眷,就只有窦姬一人。于是在薄太后的主张下,窦姬开始代掌王后的宫务。

  正当代王国平静地料理家务事的时候,千里外的京城长安,却正在发生翻天覆天的变化。

  在一场惊心动魄的政治厮杀之后,吕氏家族被全歼,刘盈之子、小皇帝刘弘也被弑杀。大汉王朝皇位空缺,丞相周平、太尉周勃等人商议之后,在刘姓诸王中,选中了代王刘恒。

  说起来好笑的是,代王刘恒被选中的最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他的母亲薄太后、以及他的代理王后窦姬,是出身穷困、为人小心翼翼的女人,她们的家族不但亲戚少,而且个个老实巴交。

  公元前180年,刘恒正式称帝,即史上的汉孝文皇帝。

  孝文帝元年十月壬子,已经在长安城里安顿好的刘恒派舅父车骑将军薄昭,前往代国迎接自己的母亲薄皇太后,以及自己的姬妾儿女。窦姬和孩子们跟随着车马,也来到了长安城。隔了十六年,重临长安皇宫,窦姬已如脱胎换骨。

  就在刘恒初登大位,忙于料理政务、熟悉官员的时候,不幸的事情再一次发生在他的后宫。

  或者是因为沾染了生母的疾病,又一路颠簸辛苦。再加上不适宜冬天的长安城环境,刘恒发妻嫡出的四个儿子都在春天来到之前,陆续病死了。刘恒悲叹自己的福份恐怕不足以胜任皇帝之位,以至于嫡子尽丧,在正月有司请他立太子的时候,他甚至产生了立叔伯兄弟们为继承人的念头。

  刘恒的推辞虽不知心意真假,却也把大臣们吓出了一身冷汗:当初他们硬是选了这个最不起眼的亲王为帝,不用说得罪了其它的刘姓王侯。假如这位主子要把皇位再传给那些被大臣们否决的王侯,那下一位皇帝是绝对不会放过满朝文武当初不拥立之罪的。

  于是大臣们再三再四地进谏,说了一大堆立嗣必以子的大道理。刘恒终于忸忸怩怩地答应了,于当月册立窦姬的长子、也是自己如今的长子刘启为太子。

  三月,大臣们再次请文帝立皇后。薄太后作为后宫之主,对刘恒说:“如今你的儿子不论太子还是诸王,。都是窦姬生的,当然应该立她为皇后。”

  于是,窦姬如在梦幻中一般,忽忽地升入了云霄,成为了大汉王朝的第四任皇后。完成了一只麻雀向凤凰的所有转变。

  为了窦姬成为国母的大事,表示与民同乐的心意,刘启又颁下旨意,赐给天下所有鳏寡孤独之人、生活穷困之人布匹米面肉食,对于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九岁以下的孤儿,更加到每人一石米、二十斤肉、五斗酒、两匹帛、三斤棉絮的数目。

  于是百姓们都对这位新皇后感激涕零。

  在民众都因为自己而得到了衣食之后,窦皇后想到了自己失散已久的兄弟、还有死于贫寒的父母。

  俗话说世人生儿女,为的就是养老送终,窦皇后虽已贵极天下,却也不敢冒昧提出尊礼亡父母的要求——因为薄太后正在忙于尊礼薄氏祖先,窦皇后不敢亦步亦趋,她在丈夫和婆婆面前,一向小心谨慎,所以她虽然怀念亡父亡母和失散的兄弟,却也不敢主动提出寻访和尊礼的要求。

  由于立后而泽及贫苦百姓的原因,窦皇后的身世也广为民间流传。尤其是她的姓氏和家乡,知道的人就更多了。

  窦皇后的身世,不久就传到了一个奴仆的耳中。

  他就是窦皇后失散多年的弟弟窦广国。窦广国字少君,当年姐姐被选送入宫的时候,他只有四五岁。由于哥哥每日要外出劳作,家里又没有了姐姐照顾,少君不久就被人拐卖了。他先后被转卖了十几次,在颠沛流离中艰难地长大,直到最后卖到河南宜阳一户财主家,才算安定下来。

  这时的窦少君已经二十岁了,被主人派到深山中烧炭。白天卖苦力,晚上就和上百烧炭工一起睡在石崖泥壁之下。谁知道飞来横祸,一天夜里,山泥倾泻,整个临时窝棚都被碎石流泥掩埋,上百名烧炭工都死于非命,只有窦少君因为年小力弱,在争抢卧位时被工头排挤到了窝棚边缘的缘故,侥幸得以生还。

  一下子死了这么多奴仆雇工,所有死者的家人都哭闹不休,财主一家在河南宜阳呆不下去,只得远远地躲到长安城里来避风头。窦少君自然也就跟着主人迁居长安。

  大概是对自己大难不死的庆幸,窦少君到长安的第一件事,就是占了一卦,看前途吉凶如何。谁知却得了一道丕极泰来的卦辞,说他不但再无性命之忧,而且几日之内就要成为皇亲国戚得以封侯。

  窦少君对这个占卜结果半信半疑,但是当他听说新皇后是观津窦氏,却大有如梦初醒的感觉,于是壮着胆子上书自陈,说自己就是皇后失散多年的弟弟。

  接到上书的官员不敢怠慢,连忙将这个消息汇报给了皇家。

  文帝于是和窦皇后一起召见了这个奴仆。

  然而岁月茬苒,窦皇后十几年来,在宫室中养尊处优,面貌与昔日没有太大差别,而窦少君当年与姐姐分手时还是幼儿,此时却已成年,他认识姐姐,姐姐却已经认不出他来了。虽然他还记得曾与姐姐一起去采桑而不慎摔下树的事情,窦皇后也不敢冒然认亲。于是又问他:“还有没有别的验证之事呢?”

  窦少君毫不犹豫,就把当年姐姐临入宫前,与自己在驿站生离死别、沐发乞饭的情景回忆了一遍。(当时他不过四五岁年纪,记忆力竟已有这么好,实在聪明。由此可见,窦皇后也是一个聪慧的女子。)

  窦皇后听完,控制不住情绪,不顾身份地一把将弟弟紧紧地搂住,姐弟俩涕泪交加。左右侍女宦官,于是也纷纷伏地,哭泣出声,以衬托皇后的哀伤。(不知道这是个什么规矩?现在回想这一帮假嚎的家伙,只觉得原本的悲伤,反倒教他们给搅和完了。)

  文帝对妻子能够与兄弟团聚,也颇为感慨,于是赏赐了窦氏兄弟田地宅院,还有大笔金钱,让他们就近住在长安。

   薄太后也对儿媳的身世十分怜惜,紧跟着也下了一道诏书,追封窦皇后的父亲为安成侯,母亲为安成夫人,在窦氏的家乡清河为他们设立墓园,封邑二百户,由地方长官按薄氏宗祠的规模四时祭拜。

  原本孤苦无依的窦皇后忽然平地里冒出了两个正当壮年的兄弟,颇令吃够了吕氏外戚苦头的文臣武将们起鸡皮疙瘩,唯恐大汉朝冒出一家暴发户外戚,比吕家更不知起倒。

  于是他们先下手为强,由绛侯、灌将军等出面向文帝进谏,说窦氏兄弟出身寒微,不懂礼仪也没有学问,所以不宜封授官职,只好做富贵闲人,而且还要选择一些有操行道德和学问的长者与他们比邻而居,每天监督教导他们才行。

  文帝采纳了这项意见。于是窦长君、窦少君就此教育成了谦谦君子,时间长了,他们非但不曾参与政事,就连国舅爷的尊贵身份都自觉地忽略不计。

  于是,满朝文武,都忍不住在无人处弹冠相庆。

  在文帝元年,窦猗房成为皇后、长子刘启成为皇太子、长女刘嫖成为公主,并且窦家也生荣死哀之后的第二年,窦猗房的小儿子刘武也被封为代王。

  代王,是文帝刘恒继位为帝之前的封号,现在刘恒把自己起家的名份给了刘武,不用说,在文帝和窦后夫妻眼里,刘武是最可爱的孩子,甚至比皇太子刘启还要招人待见。

  但是皇帝皇后娇纵小儿子的行为,大臣们看不过眼,认为这种宠法会累及国家大事,于是不久刘武便由代王改封为梁王。不过封号可以改,在爹妈心目中,刘武的地位依然不可动摇,甚至由于这一次改封,文帝窦后对刘武,还油然而生内疚之意。应该说,大臣们毫无人情味的进谏还是有远见的,若干年后,这位梁孝王刘武,果然给大汉王朝惹了不少麻烦。

  正当窦猗房准备好好享受身为国母的尊荣之时,病魔缠上了她。她害了眼病,并且因此而双目失明。

  本已徐娘半老的窦皇后,此时又失去了动人的眼睛,文帝对她的夫妻情份,立刻速冻。虽然看在往日情份和儿女份上,文帝仍然让她当皇后,但是男女方面的情意,却迅速转向后宫中如云的美女群里。

  在这些千娇百媚的美女群中,文帝最宠爱的是邯郸慎夫人、尹姬二人。这两位美女都没能生下儿女,但是文帝对她们的宠爱,却远远超过了太子的母亲窦皇后。在后宫之中,慎夫人的物质待遇、侍丛车驾,都与窦皇后一模一样;而在私下的夫妻恩爱上,更是比窦皇后多得多。老夫少妻,文帝面对慎夫人,几乎已经爱得晕了头。假如不是慎夫人未能生出儿子,恐怕换个皇后都不成问题。

  有一次,文帝带着窦皇后和慎夫人等后宫宠妃,一起前往上林苑游玩。游嬉尽兴之后,大家都要坐下休息。当文帝和窦皇后依次坐下后,慎夫人就如同往常在内宫时一样,准备坐到窦皇后身边去。

  结果,跟随文帝而来的郎中袁盎却不让慎夫人就座,将她引到旁席,与侍者同坐。慎夫人顿时觉得受辱,满脸怒色,怎么说也不肯坐下。文帝也觉得袁盎扫了自己宠妃的面子,自己也不肯再安坐席上,起身就走。窦皇后不敢出声,也只得紧跟在皇帝身后,低着头跟着走了。

  但是袁盎从小就从做强盗出身的父亲那里继承了心雄胆壮的基因,压根就不怕皇帝发怒,反而追着上去对文帝讲大道理:“俗话说尊卑有序,皇上虽然宠爱慎夫人,但是名份有高低,后宫之主是窦皇后,慎夫人不过是妃妾,怎么能与嫡妻皇后平起平坐呢?如果皇上因为偏心就没有规矩地对她滥加恩宠,乱了国家规矩,虽说是爱实际上害了她。前车之鉴并不远,皇上你难道忘了戚夫人变成‘人彘’的惨状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文帝这才恍然大悟,顿时全身冰凉,不但怒气全消、转怒为喜,而且立刻赶进后殿,将袁盎所说的话转述给慎夫人听。

  慎夫人听后,也不禁觉得后怕,对袁盎保全自己的好意十分感激,立刻拿出五十斤黄金,赠给袁盎,以表感激之忱。

  其实,慎夫人的专宠,只是小儿科。文帝不但喜爱美女,还喜欢美男,热衷于同性恋。他的男宠见于史籍的至少有三人,其中有他的近侍宦官赵谈、北宫伯子,还有一位赫赫有名的邓通。

  文帝勤俭节约,就算是宠冠后宫的慎夫人,都不能穿着奢华的绣服,可是为了宠爱邓通,他甚至将蜀郡的铜山都赐了给他,任凭邓通自铸钱币。他对邓通的宠爱,甚至超过对自己继承人刘启的宠爱,更使得窦氏母子生活得战战兢兢。

  丈夫女色男宠成堆,再加上他是个旷古少有的大孝子,后宫之中真正的主宰不用说也是越活越精神的婆婆薄太后,而且自己又身有残疾,人到中年的窦猗房,虽然身为汉朝皇后,日子过得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就在窦皇后在黑暗中打起精神寻找生活乐趣的时候,长安郊外正有一名美女,在做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她的名字叫王娡。

  王娡能有这样做美梦的机会,还要归功于薄太后和一位相士。

  大约就在窦猗房失明之后不久,大汉王朝的太子刘启也到了该婚娶的年纪。他的祖母薄太后,为了能够一直保持薄氏家族的兴旺,做主为孙子选聘了自己的侄孙女小薄氏为太子妃。

  小薄氏虽然出身高贵,与刘启又有远房表兄妹之亲,但是她也没有资格要求未来的皇帝丈夫从一而终、守身如玉。

  刘启虽然从一开始就对皇祖母为自己选择的妻子不满意,但是完婚就象征着成年,而且完婚之后,他就可以理所应当地广征美女,填充太子宫;更何况与祖母家族的关系亲上加亲有助于巩固太子地位。因此刘启对小薄氏的来到虽不热心,却也在面子上表现得中规中矩。

  完婚不久,刘启便征得了祖母及父母的同意,正式开始了太子宫的选美活动。

  当选美官来到王娡的家乡槐里(陕西扶风槐里镇)的时候,王娡的母亲臧兒请来的的相士姚翁也正好来到了王家。

  姚翁是当时非常出名的星象家、相士,而臧兒更不是普通的小民,她是汉初大将、燕王臧荼的孙女,由于祖父叛变被杀而沦落至此的。臧兒先嫁王仲,生一子王信,二女则为王娡与王息?。王仲死后她改嫁长安郊外长陵地方的田家,又为后夫生下两个儿子田蚡、田胜。

  带着拖油瓶儿女,生活起来毕竟多有不便,而且家庭负担也太重,善于算计的臧兒自然不会为几个小儿女拖累自己在田家的地位,因此她早早地就把长女王娡给嫁了出去。王娡所嫁的丈夫名叫金王孙,王娡婚后很快就为金家生下了一个女儿,名叫金俗。

  话说回来,臧兒虽然祖上高贵,但是如今毕竟已经落魄,为什么会舍出老本,请索价不菲的姚翁来到家中呢?

  那当然是为了太子刘启选美的原故。臧兒的小女儿王息?芳龄未婚,正符合选美的基本要求,臧兒对这个天赐良机(嗯,也只有这种人会把选美当成良机)十分看重,希望能够再多些把握,因此不惜本钱请姚翁来家中为小女儿相面。

  事关家族和妹妹的前途,王娡也因此专程回娘家来恭听姚翁的高见。

  岂料姚翁一见王娡,却立即瞠目结舌,惊得连说话都变了调儿:“真正的大贵人,就是夫人你的大女儿呀,她日后能诞育天子、贵为皇后!至于你的小女儿,虽然也前程似锦,却是怎么也比不过姐姐的。”

  臧兒母女都被姚翁这番话说得魂不守舍起来。

  能为天子母、皇太后,这样金碧辉煌的前景,怎么说也比做个平民之妻要好得多。而甩掉父母之命的穷丈夫、每日哭哭啼啼的毛丫头,摆脱布衣粗食的穷日子,对于王娡来说更是一向以来的梦想,因此更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何况她自小就听母亲追忆昔日,对富贵荣华无比向往。不过她也很清楚,自己乃是有夫之妇,一个活人妻,怎么好去参选呢?

  这样的小事,当然难不倒见多识广的臧兒女士,她立刻自告奋勇,为女儿出面,去跟女婿金王孙当面讲价,要求他立刻写出离婚书,父女俩就此与王娡断绝一切关系——咱要去应选东宫,你小子靠边站着凉快去!

  金王孙听了丈母娘的一席高论,怒气勃发,无论臧兒怎么说、怎么许银子,他都不肯在离婚书上签字画押,而且将没有廉耻的丈母和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臧兒母女对这个不上道的穷棒子万分恼恨,干脆连手续都懒得跟他结清(主要是不想再去讨骂),自顾自地去选美。

  汉朝时候,对选入宫庭待选后妃的女子,都要进行严格的体检,王娡参选的只是太子侍姬,但是过程也不会省略多少。

  这种时候,就是臧兒施展的大好机会了。她筹来银两,将主持选美的内官打点得妥妥当当,果然马到成功,王娡顺利过关,成为最终被选定的美女之一。一家子心花怒放地将她送上了进京的大路。

  从四面八方征选来的美女进入太子宫时,刘启眼看面前千娇百媚的一群,简直心花怒放。

  而小薄氏太子妃,虽然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但还是表面很平静地接受了新来的姬妾们叩见嫡妻的礼仪。

  此时端坐在太子妃宝座里面无表情的小薄氏,万万不会想到,这些看上去温驯妩媚、正向向自己行礼的美女中,有一位杀手,还有一位未来取代自己宝座的皇后。

  那位未来的皇后,不用说就是抛夫弃女而来的王娡;而杀手则是远自山东而来的栗姬。

  小薄氏是中国皇后群中不幸的一个。她的夫妻情缘,就象她的祖姑母老薄太后一样备受冷落,她的性情也象老薄氏一样逆来顺受随波逐流,可是她的命运却与老薄氏天差地别——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在生儿育女方面,她没有老薄氏那么好的运气:老薄氏能够一举得男,可是小薄氏却怎么都生不出一男半女。也许真是她没有“做天子母”的命水吧。老薄氏恐怕万万没有想到,孙儿的姬妾群里,却有一位带着和自己当年一样的星相预言而来的女人,将要成为自己侄孙女儿的催命符。

  小薄氏最大的不幸和无辜,不在于她受丈夫冷落受姬妾谗毁,而在于她有着极高的身份和来历,她却从来不曾加以利用。她是一个非常老实而忠厚的女人。可惜老实人最后总是没有好果子吃。

  为什么说小薄氏与人为善?原因很简单,就在小薄氏始终不能生育的同时,太子宫里的姬妾们,却一个接一个不停地生娃娃。假如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小薄氏借祖姑母之力压制这些姬妾的话,她们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生育机会呢。

最早为刘启生出儿子的女人,就是栗姬。自从生出了儿子,栗姬在太子宫其它女人的面前,几乎就成了一只螃蟹,神气非凡。

  栗姬的目中无人,刘启当然是看不到的,栗姬在他面前还是将娇媚的形象保持得很好。

  但是刘启看不见,不等于别人看不见。小薄氏生来懦弱,又一心想当贤妻,那倒也罢了。可是栗姬的行径,看在满怀雄心壮志的王娡眼里,却是怎么也忍不下来的,她在暗地里几乎将栗姬恨得牙齿发庠。

  可是王娡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儿子从自己肚皮里出来,反倒是一连生了三个女儿:平阳郡主、南宫郡主、隆虑郡主。

  这一下她可急了,没有儿子,拿什么去跟栗姬斗呢?天子之母、皇后之尊就更是想都甭想。

  于是王娡想到了自己的妹妹王息?。想当初相士姚翁也说过,王息?有大贵之相,几年来王息?在宫外老家始终未能择中如意婿,没准就是等着到太子身边“大贵”来了。假如妹妹能为刘启生下儿子,那不也就等于是和自己共同的儿子吗?

  于是王娡立即向太子刘启推荐自己的妹妹,将王息?形容得好象一朵花儿般诱人。刘启听到宠姬如此大力举荐,自然心庠难熬,立即便派人去接小姨子。

  臧兒早已接到了长女的信,正眼巴巴地等着呢,车马一到,她便立刻将小女儿盛服艳妆地送了出去。

  刘启一见之下,果然王息?名不虚传,顿时大加宠爱。而且同时也对王娡竟有“贤德不妒”的品行深为褒奖,非但没有贪新忘旧,反而对王娡越发地看重起来。

  王息?入太子宫后,果然不负姐姐的重托,一连为刘启生下了四个儿子之多。这四个小娃儿后来都成为亲王,分别是:广川王刘越、胶东王刘寄、清河王刘乘、常山王刘舜。

  一时间,王氏姐妹在太子宫里风头大劲。

  但是好景不长,在生下刘舜后不久,王息?便去世了。

  失去了妹妹为后援的王娡,又不得不独自面对后宫中的诸多争风夺宠的美丽对手了。

  不过,王娡此时毕竟没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妹妹死了,自己做为姨母去为外甥们争宠,怎么说,腰杆子也硬不过有亲生儿子的栗姬。于是,王娡忍下了这口气,暂时退到了一边,让栗姬去出风头了。

  栗姬最大的愿望,就是取代太子妃小薄氏,日后成为皇后、儿子成为太子,自己母仪天下。所以她不停地在太子宫中兴风作浪,挑拨刘启和小薄氏的关系。渐渐的,本来就对包办婚姻不满的刘启,对小薄氏也越来越冷淡了。发展到最后,就连一点表兄妹的情分都不再有。无论小薄氏怎样隐忍退让,都与事无补。

  但是老薄氏还活着,并且得到自己的儿子、刘启的父亲文帝刘恒的百般承顺,刘启作为孙儿,是怎么也不敢公然与小薄氏过意不去的。

  而老薄氏偏偏又活得长,比自己的儿子文帝还多活了六年。

  这六年中,已经成为大汉皇帝的刘启,依然还得在祖母面前扮演孝顺孙儿的角色,因此他仍然不能把小薄氏怎么样。所以刘启的第一位皇后,仍然是小薄氏。

  然而小薄氏命苦,十年太子妃、六年皇后,她都没能生养出儿女来。老薄氏虽然心急如焚,却也只能逼着孙儿立后,却没有法子逼着孙儿去亲近小薄氏。

  这样一来,嫡皇子就怎么都不可能从小薄皇后的肚子里生养出来了。到了公元前一五五年三月,景帝刘启终于理直气壮地把栗姬所生的庶长子刘荣册立为皇太子了。

  刘荣成为皇太子,对于栗姬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更好的消息紧接着在当年四月降临:小薄氏的祖姑母老薄氏太皇太后终于撒手人间。

  此时的栗姬,已经认定,小薄氏的皇后之位坐不长了,该是自己成为天下第一贵妇人的时候到了。

  然而小薄氏一向恭谨,虽然没有了祖姑母,她仍然以温驯的品性得到婆母窦太后的照顾保护。

  栗姬不能容忍自己亲生的儿子管别的女人叫“母后”,她开始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而躲在一边帮着拆薄皇后台的,就有王娡女士。

  如今的王娡,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生下了自己的亲儿子矣。

  这个儿子打从落户娘胎的那一刻起,就充分显示了他的来历不凡。

  据说,当盼子心切的王娡第四次怀孕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梦见 一颗圆圆的太阳从她的口中滑入她的腹里。从梦中醒来的王娡将这个异梦告诉刘启,刘启一听顿时大喜过望,对王娡说:“这可是一个大贵的吉兆哇,你这次一定能为我生下儿子。”

  这位贵子果然来头不小,还未降世,爷爷文帝刘恒就先去世了。

  景帝元年七月初七日,王娡在长安未央宫猗兰殿里,为景帝刘启生下了一个儿子。他是刘启的第七个儿子,却是景帝的第一个儿子。

  王娡盼子久矣,对这个宝贝儿子十分小心养育。为了好养活,她为儿子起了一个卑贱的小名:彘儿——即猪儿。

  皇帝的儿子当然不可能叫“刘猪儿”,因此这孩子还有一个大名:刘彻。他就是未来的汉武大帝。

  景帝虽然儿子众多,但是刘彻毕竟是他称帝之后的第一个儿子,何况他的母亲又一向以“贤良淑德”闻名。

  于是,兴高采烈的景帝刘启立即对生子有功的王娡论功行赏,册封她为“美人”。在西汉初期的后宫编制里,“美人”的位份仅次于皇后,相当于男子中的诸侯公卿。

  王娡终于登上了关键的一级台阶,站在了与太子生母栗姬相等的地位上。她真切地感觉,那皇后的宝座正在向自己闪烁着金光。但是她不想自己出面去搞倒正在位上的小薄氏,她只是冷眼旁观,等待摩拳擦掌多年的栗姬去动手。

續 汉文帝妻窦氏和汉景帝妻王氏

娡终于登上了关键的一级台阶,站在了与太子生母栗姬相等的地位上。她真切地感觉,那皇后的宝座正在向自己闪烁着金光。但是她不想自己出面去搞倒正在位上的小薄氏,她只是冷眼旁观,等待摩拳擦掌多年的栗姬去动手。

  而风光一时无两的栗姬,对身边这个满面温驯的王美人丝毫没有在意,她的所有注意力和精神,都专注在找小薄皇后岔子上头。

  栗姬不但是个内心粗莽的女人,而且看来她的学识也非常缺乏,对吴国当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典故更是一窍不通。

  她不懂,王娡却是非常的懂。在王美人的眼里,此时的小薄皇后就是那只蝉,栗姬则是代己出力的螳螂,而最后的胜出者黄雀,不用说,就是王娡自己。

  在后位争夺战中,王娡聪明地躲在暗处,避开了风头。当栗姬咄咄逼人地在后宫中横冲直撞的同时,王娡却在后宫中广结善缘,尤其是对丈夫百般笼络,将自己恭俭贤德的形象进一步地丰满壮大,含笑看着栗姬充当自己的清道夫。

  窦太后自己曾经尝过被丈夫冷落的滋味,也确实很想照顾小薄皇后,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刘启已经是皇帝了。而且天长日久的谗毁和儿子固执的态度,对窦太后的爱心也是一种磨损。不但磨损了她对小薄氏的扶持之力,同时也磨损了她对长子刘启的疼爱之心。以至于后来她认为刘启及刘启的儿子们都太差劲,帝位应该传给自己的小儿子刘武才是正理。

  不过当然喽,刘启还是想尽法子讨老娘欢喜的,他刚刚登上皇帝位,就开始为母亲的家族添富加贵。

  当年薄太后虽然为窦太后的父母追封立坟,但是那只不过是个衣冠之冢。窦太后每每想到父亲葬身深渊,连尸骨都打捞不出,就满腹酸楚。

   刘启对母亲的心结倒也非常明白。他一登上帝位,就特许了外祖父起大坟的事情。

  窦太后立即派出使者,专程前往河北老家(今衡水市),将父亲葬身的深渊整个填掉,并且堆起封土,规模仿如一座土山,民间称之为“窦氏青山”。

  若是万物有灵,渊中水神定要痛哭流涕:只为当初致使一名钓者身亡,如今竟连老巢都给消灭了。

  与此同时,在文帝时期被当富贵闲人养起并严加管教的窦氏兄弟儿孙,都得到了极高的官禄。

  窦太后的弟弟窦广国被封为章武侯(这位逃出生天的烧炭奴,如今真是荣耀无比了)。然而哥窦长君没有活到厚受高官厚禄的时候,早在外甥登基之前他就死了。于是景帝转封窦长君之子窦彭祖为南皮侯。

  窦家也果然人才辈出。景帝三年七国之乱时,窦太后的堂侄儿窦婴自愿请战。这个从小以豪侠自许的少年,果然立下赫赫战功,并因此以军功封魏其侯。这固然是战功,却也与窦太后不无关系。窦家一门三侯,也间接地巩固并增添了窦太后的威严,景帝对这个老娘,越发地孝顺起来。

  除了在富贵方面优先考虑母家亲戚之外,景帝对母亲推崇黄老之术也十分清楚,虽然多少有点不情愿,他仍然让自己的大小儿子们一齐尊奉并习学黄老之术,并且自己首先以身作则。

  总之,景帝在母亲面前,还是十分讨好卖乖的。

  最大的讨好卖乖,就是在窦太后面前表示自己对同胞弟弟梁王刘武的孝悌之情——汉文帝和窦太后是怎么偏爱刘武的,景帝简直是太清楚了。文帝还在世时,已经成年就国的刘武经常回长安,而且一呆就是一年半载,甚至跨越两个年头,父亲文帝母亲窦氏都还觉得时间太短,不够自己疼爱小儿子的。

  公元前一六六年,刘武由封地进京朝见兄皇帝。此时景帝尚未立太子,与弟弟把酒闲谈之时,有意无意地表态道:“等我千秋万岁之后,便传位于梁王你。”

  梁王刘武听了哥哥这样的许诺,虽然马上表示谦逊不敢,但是心中欣喜若狂是不用说了。窦太后听说长子原来有这样的想头,更是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年春天,东汉王朝的刘家发生了一场大乱,吴王刘濞、胶西王刘卬、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共同举兵,作乱反叛。

  作为当朝皇帝的亲弟弟,刘武以及他的梁国首当其冲受到了七国联军的攻击。刘武为兄分忧,奋起抵抗,以弱敌强,成功地遏制了七国军队进攻京城的部署。战后计算功劳,人们惊讶地发现,梁国军队所立下的战功、斩杀俘虏的叛军数目,竟与朝廷军队相差无几。

  在保护帝国安全的关键一战中,刘武所立的功劳,丝毫不逊于他那位高踞帝位的哥哥。

  立下了如此大功,怎么说,刘启也该履行他以弟为嗣的诺言了吧?

  才不!

  刘武立下大功的第二年四月己巳日,刘启颁下旨意,册封自己的庶长子刘荣为皇太子。

  窦太后对长子食言十分不满。为了安抚老太太的情绪,刘启将刘武的封地和赏赐一再加码。最后,梁王刘武拥有了多达四十余城的封地,而且所封多为大城,土地肥沃。刘武在梁国内的宫苑,方圆达三百多里。所用的仪仗,更是排场得很,出入都要清道铺路,旌旗猎猎,与天子不相上下。

  不过,刘武虽然拥有广阔的封地,而且兵力财力超过长安城内的国库,他始终还是没有做出兴兵起反夺位的事来。

  当国家大事扣人心弦的同时,后宫中的暗潮也在汹涌。窦太后对于刘启一而再而三的献殷勤,倒也乐于接受,对儿子的私事便只眼开只眼闭起来。

  窦太后和刘启之间达成了如此母子谅解协议,对小薄氏却是最致命的打击。

  终于,在老薄太后去世四年之际,即景帝六年秋九月,刘荣立为太子后两年, 徒有虚名的皇后小薄氏被寡情的皇帝丈夫刘启废掉了。

  皇后宝座终于空下来了!后宫中所有的女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张宝座,但是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都告诫自己,这张座椅不属于自己,因为自己不是皇太子的母亲。

  栗姬当然心花怒放,她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端坐在皇后位上,仪态万方地接受天下的礼拜恭敬了。

  可是栗姬不会想到,后宫中多了一位王美人,她不属于甘心认输的那一类妃妾,她将终结自己的皇后美梦。

  不过,真正帮王娡大忙的,恰恰是栗姬自己目中无人的骄纵脾气。

  前面已经说过,窦太后早在做文帝姬妾的时候,生过一个女孩,这个名叫刘嫖的女儿后来被封为馆陶公主,下嫁堂邑侯陈午。

  馆陶公主很有点小聪明,不但特别得母亲窦太后的欢心,还特别会关照两个弟弟:景帝刘启、梁孝王刘武。

  西汉王朝的后宫,美女如云。但是这些美女都不是皇帝亲自去挑选的。俗话说各花入各眼,所以入宫的女子未见得个个都合皇帝的眼缘。当然,皇帝自己是完全有权利去把这些宫女筛选一遍的,不过这等行为毕竟会影响皇帝先生的“清誉”,保不定就在后世留下“好色荒淫”的名声。那么,谁愿挺身而出,为爱惜羽毛的头儿担下这个干系呢?

  为后来的皇帝担这干系的人形形色色,往往被称为“马屁精”、“逢君之恶”啥的——其实他们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而为景帝刘启担这干系的,正是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的馆陶公主刘嫖。刘嫖身为皇帝胞姐、窦太后爱女,在景帝的后宫中来去自由,非常乐意为后宫美女们牵线搭桥,甚至往往面授机宜,将皇帝在这方面喜欢什么调调儿,都指点给她们知道。不用说,景帝见了这些知情识趣的妙人儿,简直魂不附体。

  “龙颜大悦”之后,这些美女当然就能够得到各级封号,脱离普通宫女的身份,成为皇帝的妃嫔,从此扶摇直上、光宗耀祖。(景帝时期的后妃制度共分七级,最低一级的“少使”,也有相当于朝堂上男子“公乘”一级的俸禄和待遇。那都是多少男人呕心沥血一辈子也得不到的地位呢。)

  刘嫖如此善解人意,景帝自然对她感激涕零,简直把老姐当成了天降的福星。而那些因为刘嫖举荐,得以出人头地、功成名就的美人以及她们的家族,更是视她如同重生父母、恩同再造。

  然而刘嫖的所作所为,到了栗姬这里,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她恨透了和自己分丈夫的“狐狸精”,当然更痛恨帮狐狸精们的馆陶公主。

  在小薄氏还没被挤下后位之前,栗姬还是非常难能可贵地忍让了刘嫖一阵子的,等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刘荣被景帝立为太子、尤其是小薄皇后也被废之后,栗姬顿时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地趾高气扬了!现在,自己马上就要成为大汉王朝的皇后了,区区一个长公主、一个胆敢长期冒犯自己的长公主,又能算得上啥子东东?

  栗姬觉得自己打翻身仗、报复的机会就在眼前了。

  刘嫖是个聪明人,做为女人,她也知道栗姬对自己举荐美女的行为相当不满,不过她认为这都是为了讨好皇帝,皇帝既有三宫六院的特权,就算栗姬做了皇后恐怕也不得不如此体现风度——看来刘嫖真是高估了栗姬的政治头脑。

  与此同时,刘嫖也希望能把自己的宝贝女儿陈娇许配给栗姬所生的刘荣太子。这样就可以让自己与皇帝兄弟亲上加亲,日后做了侄皇帝的丈母娘、甚至小皇帝的亲姥姥,就越发地荣发富贵、子孙万代啦。

  于是,就在栗姬打打点点、朝廷上下也认为她就要继任皇后的这段日子里,馆陶公主刘嫖选了一个黄道吉日,亲自出马,去向栗姬提亲去也。

  不用说,馆陶公主认为自己这桩倒提亲,是完全十拿九稳的事体:世上焉有不愿与皇帝亲姐姐、太后亲女儿结成紧密联盟的蠢人乎?

  让馆陶公主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栗姬就偏偏是这样一个蠢人。

  栗姬一听说馆陶公主的“美意”,就立刻报以冷嘲热讽,对这个未来大姑子嗤之以鼻,怎么,如今知道要来奉承我了么,哼哼,真是风水轮流转啊,你也不想想,我儿子那是日后要当皇帝的。你会把那么多美女介绍给皇上,你就该知道,我儿子他日后也是有资格佳丽无数的,就凭你女儿那个模样,比得上哪一个呢?想靠那个毛丫头公侯万代?!门儿都没有!

  当然,栗姬也许没有说得这么刻薄,刻薄的是我这个作者。不过从后来发生的事情来看,栗姬没准说得比我猜想的还要露骨尖酸。

  栗姬也许并不是不懂得政治联姻的重要性,只是她也许太高估了自己母子俩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把儿子的“太子”名份看得太牢固了。或者,她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把自己栗家的女孩儿嫁作太子妃的美好前景,怎么会肯“便宜”害自己守空房的馆陶长公主呢?

  总之,栗姬那出人意表的性格,就在这一刻为自己树下了一个死敌,决定了自己和刘荣最终的结局。

  馆陶长公主在栗姬这里碰了一鼻子灰,自然很是不爽,尤其让她胆寒的是:原来栗姬对自己的恨意竟有如此之深。如今自己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她都敢于当面给自己下不来台,假如日后她的儿子成为皇帝、她成为太后,自己这个过气姑妈,岂不是死到临头了?

  刘嫖越想越是大汗淋漓,可是这桩事却连自己的母亲窦太后处,都不能明说——因为窦太后想立的是自己的小儿子刘武为皇太弟,要是她知道宝贝女儿想与侄太子拉关系,会怎么说呢。

  馆陶在后宫中转来转去,最后来到了王娡夫人所居的猗兰殿里。

  王娡一向在后宫中与人为善,广结人缘,对皇帝的姐姐长公主更是倾心结纳,因此满腹怨气的馆陶公主立即毫不忌讳地将怨恨和牢骚都一五一十地对着王夫人发泄了出来。

  王娡听着馆陶公主的牢骚,一面善解人意地附和连声。更叹道:“栗夫人真是辜负了公主您的美意呀,阿娇多可爱的人儿,我要有这样好的儿媳妇,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不过也难怪,她如今已是太子之母,又快当皇后了,有些个想头,确实是我这样的小姬妾猜详不出的。长公主啊长公主,你也不要太生气了,这些话对我说说不要紧,出了我这儿,可千万不要再说了,那可保不齐要惹麻烦呢!”

  这番贴心贴意的“劝说”,惹得馆陶公主越发地转转乱转起来。

  乱转若干圈之后,馆陶公主下了狠心: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绝不能让栗姬当上皇后、更不能让她的儿子成为皇帝!

  那么,一旦弄走了刘荣,谁来继任太子呢?馆陶公主眼睛一亮:当然得是我自己的女婿来继任太子!而这位未来女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面前这位“知己”的王夫人之子喽!

  此时的王娡身边,共有五位未婚的小亲王,四位是她早死的妹妹的儿子,最小的才是她的亲生儿子。按照年龄来算,王息?的长子广川王刘越才该是陈娇最般配的丈夫,但是如果这样联姻,王娡与长公主共同进退的动力自然不会太高。如果将陈娇嫁给小表弟胶东王刘彻的话,不光是王夫人要与自己里应外合搞定栗姬,小女婿自然也要比大女婿好摆弄得多。

  一番算计之后,馆陶公主一天之内第二次主动为自己的女儿倒提亲,表示自己愿意把女儿嫁与王娡做儿媳妇了。

  王娡多聪明的人啊,说话听音,立刻就明白了馆陶公主的算盘珠子是怎么拨拉的,而馆陶公主的算盘,也正是她自己暗暗憋了多少年的指望,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立刻受宠若惊状地应承了下来,为六岁的儿子刘彻订下了这桩婚事。

  王娡一面欢欢喜喜地代儿子向未来丈母娘道谢,一面又加油添柴,故意长叹起来:“唉,只可惜我这个小子不过是个亲王,真是委屈阿娇姑娘了。长公主你虽然大人大量不嫌弃,我们母子却惭愧得紧哪!”

  一番话恰到好处地正戳中了馆陶公主的肠子,横竖如今王娡母子也是自己人了,馆陶公主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自己的主意明着说了:我的女婿,怎么着也要当上未来皇帝,非要夺嫡成功不可!

  王娡这个喜呀,就差没立马给姑奶奶磕下头去。不过她好歹也是多年的“贤淑人儿”,还没忘了谦虚一把:“俗话说,立嗣非嫡即长,栗夫人眼看就要做皇后了,到时刘荣不但是长子,更是嫡子,我和猪儿是生来薄命的人,还有啥话可说。公主你可千万噤声,此事还是罢了,万一弄不成,日后我们母子,岂不是又要做戚夫人刘如意第二了么?苦啊………………”

  王娡这悲悲切切的一番表演,更是触动了馆陶公主的一腔雄心壮志:“哼,一个小小的栗姬,也想跟俺长公主斗?她想当皇后、做太后?我呸!只要我刘嫖在,她连门儿都别想摸得着!”

  俗话说,趁热要打铁,宜早不宜迟。馆陶公主说干就干,直奔刘启所居的宫室而去。

  看着馆陶公主绝尘而去的身影,王娡心里那个美呀!相士说的话,就要开始一步步地实现啦!

  说起来,王娡这些年在后宫里确实也不是白混的,不但生儿育女养外甥,还对丈夫景帝言听计从、对大小姬妾友爱亲热,虽然安了一副%¥%心肠,做出事来却实在不是盖滴。

  景帝登基第二年的秋天,便着手与匈奴和亲。首先被送出去,自然不是刘启的亲生女儿,而是宗室之女。然而匈奴的军臣单于却不肯消停,借口汉朝所送的均是冒牌公主,依旧没完没了地骚扰边境。景帝与大臣们商议,不用说,没出息的家伙们异口同声地请求皇上不要因为一个女儿,就拖累国家(MD,让他们自己捐献一个怎么样啊?),凡事都要以社稷为重。景帝没了招儿,只好回到后宫,与自己的妃嫔们商议。

  试问,世上有哪个做妈的肯让女儿嫁给仇家?尤其是后宫女子,往往一生都难有生儿育女的机会,更是把孩子看成了心肝宝贝——然而,王娡却鹤立鸡群,当诸妃嫔都面面相觑的时候,她却抓住了这个向皇帝丈夫“效忠”的大好“机会”,主动挺身而出,表示愿意让自己所生的公主前去和亲。

  刘彻五岁这年,汉景帝五年春天,一队宫车仪仗,载着十五岁的南宫公主,远嫁匈奴军臣单于去了。她是王娡的第二个女儿,也是有史以来出塞和亲的第一位真公主。不久,十三岁的隆虑公主、王娡的三女儿也踏上了通往玉门关的路途。

  遥想王娡当年,只不过为了一个虚无飘渺的“预言”,就能抛下原配丈夫、待哺幼女,去做太子的小妾,如今为了在皇帝面前固宠、争夺后位,送一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女儿去和亲,更是稀松平常——没准她还挺乐:好歹也是嫁给匈奴的头目了不是!

  不过,南宫公主和隆虑公主身为真公主,又是下得狠心的王娡之女,远嫁之后的人生倒确实非同凡响。尤其是南宫公主,她在匈奴汗廷诸阏氏中的地位极高(她妈成了太后、她弟弟成了皇帝后就更高了),为单于生下了儿子,并且成功地让她的儿子继任为匈奴大单于,而她更成为大阏氏——匈奴太后。只不过她的儿子并不肯老实听“舅舅”汉武帝的调教,那就是后话了。南宫公主的脾气,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手段也非常可观,不能不说是她母亲王娡的遗传基因在起作用。

  而王娡呢,更因为这桩“深明大义”的举动,王娡在景帝、窦太后,以至满朝文武心目中,树立了高大滴形象。尤其是景帝,觉得王夫人割舍母女之情难能可贵,自己对她亏欠良多,颇有歉意。当然喽,他更觉得王夫人对自己这个丈夫是全心全意无条件心爱的,越发地对她怜惜起来。(盲鳅做梦)

  王娡回首前尘的时候,馆陶公主都在忙什么呢?

  她正在向一头雾水的刘启下栗姬的烂药末子:“皇帝,听说你要册封栗姬做我朝皇后?这可万万行不得!”

  刘启宠爱栗姬,立她为后的愿早已不知在枕边许了多少回,一时间真不知道三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瞠目结舌:“何解呢?”。

  馆陶公主道:“栗姬是个两面三刀的女人,满怀恶毒,而且奇妒,她对皇帝你如今宠幸的美人们都衔恨入骨,不但没有友爱之心,而且还不停口地诅咒,偶尔相遇的时候,她更向诸美人唾吐连连。你想,她现在不过是个姬妾,就敢仗着太子这样嚣张泼辣,一但正位中宫、日后成太后,我看日后‘人彘'惨象只怕又要重现在刘家,皇上你如今心爱的儿女们恐怕都难逃一劫!如果你真是一个圣明天子的话,就不要再被这个狐媚子蒙骗下去了!”

  刘启被姐姐这番话说得全身冷汗直流。他既不敢相信与自己恩爱备至的女人如此心如蛇蝎,但是他与栗姬多年夫妻,对她的性情倒也有些了解,晓得她是个脾气不好的主儿,只怕姐姐所说并非空穴来风。

  这一天,景帝特意来到栗姬的宫中,试探地向她开了口:“联已立刘荣为太子,爱姬不日也就要成为皇后。如今我身体日见不济,万一有个什么好歹,大汉朝和联这整个大家,就都要托付给你了。后宫中的嫔妃们都年青,联的诸王(就是已封王的皇子们)又都年幼,朝廷后宫诸事纷扰,处处有危险,到那时候你可千万要帮我好生维护他们才是啊。”

  景帝这年大约三十七八岁年纪,如果是现在,这正是一个男人成熟壮盛的最最好年纪,但是刘启的身体却早让后宫中的莺莺燕燕们淘澄得虚弱了,身体却并不好。这席话,虽说是试探之语,却也是皇帝掏心的话,说起来不是不伤感的。

  栗姬如果够聪明,就应该赶紧应承下来,最好再安慰安慰丈夫,说他必定吉人天相啥的。可是老天真没给她一点脑子,再好的话到她的耳朵里一过,都变了味道:怎么,这该死的花心萝卜,到死都还没忘了他的那帮小妖精和那些个小杂种吗?!

  于是,栗姬立刻变了脸色,怒气冲冲起来。不但不肯答应照顾诸姬和儿女,更连句把好话都不肯说给皇帝听,当面就顶撞起来。

  景帝一看她这副嘴脸,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觉得自己这么些年来真是认错人、白宠她一场了,立即起身,拂袖而去。

  栗姬一看丈夫居然一反常态地不来低声下气,更是怒火中烧,冲着景帝的背影就大哭大闹起来,并且迫不及待地就甩出了一串粗言秽语。辱骂后宫姬妾倒还是等闲,更重要的是她捎带着骂景帝是条“老狗”!所以才跟后宫中那些没廉耻的女人厮混,真是“狗男女”也!

  正当栗姬满地乱跳,大发雌威的时候,她却忘了,景帝虽然自觉身体不佳来交待后事,但是他毕竟还不到四十岁,还没有老到耳朵背的时候,完全可以一个字不落地把她说的那些狠话儿记得清清楚楚。

  咦,后宫诸姬妾与皇帝燕好,就是“狗男女”,那栗姬自己难道又是原配发妻不成?她自己该是个什么东西?

  好啦,祸从口出,事情就此定局。



不过,栗姬虽然因为此事大大得罪了皇帝,刘启一时倒也还隐忍没有发作。原因当然是因为她的儿子乃是太子。刘荣作为景帝的长子,从小都是父亲的心头肉一块——别说皇帝,就是普通人家,第一个儿子的降生都该能带来多大的欢欣狂喜。

刘启居然没有立刻作出废太子与栗姬的动作,可让王娡郁闷坏了。思来想去,她决定来一招火上浇油。她相信,以自己对刘启的了解,一定能促使他抛下父子亲情,做出符合自己愿望的决定来。

王娡有个长处,就是一向与人为善,在朝廷内外享有仁德贤淑的美名。由于她平日里就处处留心,与内外大臣也颇有交情。现在,到了她展现实力的时候了。

这一天,王娡巧妙地安排自己的亲信去见大行官(礼仪部部长),向他转达王夫人的心意:“大行官先生,如今太子立了好几个月,可是太子的母亲却还是侪身姬妾行列,这样下去怎么妥当呢。皇上心里自然也是愿意册立太子母为皇后的,只是没人给他装这级台阶呀。王夫人一向和您关系好,所以希望你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大意了,不但影响皇上对您的印象,也影响国家和皇族的和气呀。”

王娡曾经一连嫁了两个女儿和亲,自己又曾经受过封夫人的典礼,与大行官的关系当然很是友好,大行官也一向对王夫人的人品很是敬重,如今听了这番义正辞严忧国忧民的说话,更简直高山仰止。于是自然言听计从,于公元前一五〇年向景帝上了一道奏章。

奏章是这么说的:“……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无号,宜立为皇后。……”

令大行官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景帝一看这道奏章,顿时怒火中烧,咆哮道:“这是俺的家务事,轮得着你来管吗?!”立刻不由分说把大行官打入天牢,一刀两段。

大行官就此被他引为偶像的王娡送进了枉死城。

刘启砍了大行官之后,余怒未熄,再一想:不对呀,这礼仪部长一向不敢乱说乱动,怎地多起事来了?肯定是被人挑唆的!那么,这道奏章对谁有益?当然是栗姬!不用说肯定是这个婆娘私交大臣、为自己谋取利益!好啊,她可真是无法无天了,要仗着儿子把手从后宫伸到俺的朝堂上来呀!偏偏她的儿子刘荣又是个无知少年,日后岂不是要葬送我老刘家的天下了吗?

——这倒不是刘启智力有问题,而是这种推理才合逻辑呀,任谁又会想到,一个表面看来不可能得到任何好处的“贤淑”宫妃,会为人作嫁、催促官员封别的女人为皇后呢?刘启和大行官遂不得不坠入王娡的算计中。

为了断绝栗姬干涉政事、大汉朝重现吕雉第二的可能,刘启狠下心来,立即下了一道圣旨:废太子刘荣为临江王。这时,距大行官枉死不过几天时间而已。

栗姬又惊又怒又悔,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多少年来对自己母子恩爱万般的男人,变起心来能这么下得狠手。于是恚恨之下卧床不起。这时她已今非昔比,病床前连个看守煎药的人都找不着了,儿子也被黜出宫不得见面,皇帝老公更是连个影子都瞧不着。偏偏还有人来给她报信,说皇帝今儿去了谁宫里,明儿又陪谁去游苑。栗姬很快就支持不住、病入膏盲了。

正当栗姬在病榻上辗转呻吟,痴想丈夫回心转意的时候,王娡和馆陶长公主却正在兴高采烈地击掌相庆。与此同时,馆陶长公主还在景帝面前对王娡的儿子刘彻没口子地赞扬:这孩子真是聪明伶俐与众不同,而且年纪小小就好学不倦,更重要的是他天生孝顺啊,真不愧是皇上您的儿子!

一来二去地,景帝也对刘彻打心眼里喜欢出来。这一喜欢了,就没有看不顺眼的地方,真是摔个跤都摔得特别有型有款。再一想到当初王娡怀这儿子的时候曾经做过天日入怀的异梦,景帝就更是对这个六岁的儿子刮目相看起来。

就在景帝被姐姐和宠妃掇弄的同时,窦太后也在打着自己的小九九。

前面已经说过,窦太后对刘启实在没有什么喜欢,她真正喜欢的是自己的小儿子刘武。既然连长子都不喜欢了,长子所生的儿子她当然更没有一个看得入眼的,所以刘启废栗太子刘荣,这位祖母一点反对的意见都没有表示过。

而刘荣被废、储君之位空缺,对于窦太后来说,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她立即让人把景帝招到面前,要求他立梁王刘武为皇太弟,日后将皇位传给他。

窦太后的这项动议,对景帝刘启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顿时傻了眼儿。更糟的是,刘武如今就在长安城皇宫里呆着,等着听好信儿呢。

幸好,一样米养百样人,关键的时候,敢于直言的人还是有的。

这人就是袁盎,当年他曾为文帝偏宠嫔妃,而为窦皇后仗义执言,如今窦皇后已成窦太后,他那直肠子却老而弥坚。这时他又站了出来,对梁王为嗣一事表示强烈不满,力阻此事。

袁盎对窦太后曾有大恩,景帝得此力助,当然顺水推舟,否决了母亲的提议。

窦太后的失望是不用说了,刘武更是十分怨恨,一天都不肯再在长安城里呆下去,连新年都不肯陪着母亲一起过,自顾自悻悻然地回梁国去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刘武真是个好孝顺儿子啊!

刘武的提前离开,很有可能是想给母亲窦太后施加一点压力,让她更努力地为自己争取储君之位。但是从另一方面,他的离开却缓解了景帝的忧虑,景帝总算可以眼前清静,专心办理自己儿子立太子的事了。

很快,在景帝刘启自己的坚持下、在袁盎等十几位亲信大臣的共同策议下,甚至还在馆陶公主和王夫人的私下活动下,景帝第九子、时年七岁的刘彻被确定为继任太子的人选。由于刘彻在景帝十三子中排行靠后,年纪又幼小,没有什么顺利接任太子的好理由,因此让他的母亲王夫人王娡提前继任皇后就成为了必然:只有这样,刘彻才能以“嫡子”的身份理所应当地当上皇太子。

王娡将要成为大汉皇后!这个消息很快就被人别有用心地传到了栗姬的耳中。

这个消息,对于躺在病床上孤凄呻吟的栗姬来说,不啻是晴天霹雳、催命符咒。她知道自己最后一渺的奢望都已经被丈夫决绝地抹去了。她不但惊慌,更无比愤怒,无法忍受自己从天堂一下子直摔进十八层地狱的悲惨命运。在拼尽全力、发出一连串的诅咒和怒骂之后,她吐血身亡。

性格决定命运,栗姬那暴燥鲁莽的性格,在片刻间就葬送掉了自己和儿子的锦绣前程甚至性命;而王娡的阴忍却成就了自己母子终生的顶级富贵。

景帝七年四月,鸟语花香、衣裾飞舞的初夏季节。

四月乙巳日,王娡终于美梦成真,受封为大汉皇后。空缺大半年的皇后宝座有了新主人。

十二天后的四月丁巳日,王娡的宝贝儿子刘彻成为景帝的第二任太子,并在九年后成为父亲的继任人:汉武帝。

如果不是王娡聪明地将儿子许给了馆陶长公主,她和刘彻怎么可能成就如此地位呢?同时,自己母子成功的经验、以及小薄皇后、栗姬母子失败的教训,更促使王娡看清形势,知道“窦太主”刘嫖这位姑奶奶可是万万不能够得罪的。自己一定要履行当初允婚的诺言。

然而,在这方面,王娡和馆陶公主都遇到了一个麻烦:那就是陈娇和刘彻在缔结婚姻方面,有着先天的不足:女方年龄比男方大。

古代男子二十行冠礼、女子十五则及笄,就算是到了最佳的适婚年龄了。

  仅从这一点来看,结婚的双方,男必须比女方年长,当时就已经成为约定俗成的规矩了,如今陈娇比刘彻大了好几岁——到底多少岁我们不能够确定,但是刘嫖是刘启的姐姐,陈娇又曾经向刘彻的大哥刘荣提亲,可见就连“女大三”都远远不止。就算在民间看来,都不是很般配,更何况刘彻已是皇朝太子、未来的皇帝,他有什么理由娶一个大姐姐做妻子呢?

  果然,王娡刚一提起为刘彻和陈娇订婚的话头,景帝刘启就一口回绝了:“陈娇年长并不相配,更何况彻儿年纪还小,现在就考虑这件事有点太早了。以后再说吧。”

  蒙在鼓里的糊涂皇帝这么一说不要紧,可把王娡和馆陶长公主急坏了。

  ——王娡有了栗姬母子的下场当榜样,哪敢不把儿子许给陈娇呢?她对这位姑奶奶不但感恩戴德,更不寒而栗,是万万不敢让姑奶奶失望的。

  ——至于馆陶长公主刘嫖,那就更不用说了,她费了老大力气搞倒栗姬母子、把王娡母子扶上了皇后太子宝座,居然不能分得头份好处,世上岂有这等便宜事?她是万万不干的。

  于是,这对工于心计的女人,策划出了一场流芳千古的好戏。

  

  据说某一天,馆陶公主带着陈娇,到王娡宫中去串门子,其间逗侄儿刘彻说:“你小子想不想娶个好媳妇呀?”

  小刘彻听了立即点头。

  于是馆陶公主将皇后宫中的侍女们一个个地指着,问侄儿究竟看中了哪一个?

  可是刘彻却连连摇头,说这些宫女他一个都不想娶。

  最后,馆陶公主将自己的女儿陈阿娇推到了小表弟的面前,笑着说:“那姑妈把阿娇表姐嫁给你总行了吧?”

  谁知刘彻一看到表姐,却立即笑逐颜开,而且拍手雀跃不已,向馆陶公主许愿说:“如果姑姑肯把阿娇给我做媳妇,我就盖一座金宫殿给她住!”——“若得阿娇为妇,当筑黄金屋贮之!”

  这话一说出来,馆陶公主简直心花怒放。

  于是,她立马就跑去找弟弟刘启,把侄儿说的话复述给他听,并且再次向弟弟提及陈娇与刘彻的婚事。

  景帝一听:乳臭未干的小小娃娃居然就会想要娶媳妇,甚至还认定了对象。他连连摇头,表示哪有此事,怎么都不能相信。

  馆陶公主见刘启不信,干脆就把他引到王娡宫里,让他自己当面去问他的宝贝儿子。

  果不其然,刘彻当着父亲的面,又把金屋藏娇的愿许了一遍。

  景帝忍不住哈哈大笑,觉得此事不但有趣,而且冥冥中也似乎有天意,否则儿子怎么就认准了表姐陈娇了呢?何况还如此郑重地许下了大愿,那就更应该缔结这桩婚事,儿子虽小却也是未来的天子,金口一诺,自己绝不能让儿子背誓违天。

  于是,就在景帝的开怀大笑、王娡和刘嫖的心领神会中,糊里糊涂的陈娇和更糊涂的刘彻成了一对小夫妻。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典故“金屋藏娇”的来由。

  实话说,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娃,居然就能做出这样的决策,怎么看也是一件很儿戏的事情。说来说去,恐怕还是王娡急中生智的产物,是她教儿子这么说的。我就看过小奶娃娃把“结婚”当好吃的糖果,跟谁亲就嚷着要和谁“结婚”的,就连自己的亲爹妈、自己养的猫儿狗儿都一律“结婚”不误。

  不过,刘彻在数十位后宫美女的“诱惑”之下,没有临场变节,一门心思地认准表姐陈娇,甚至还许下“黄金屋”这样的宏天大愿,他对陈娇的喜欢倒也不是假的。这也足见在这位小弟弟的心目中,表姐魅力之大。后人也可以遥想芳华之年的陈阿娇,正象她的名字那样,娇媚欲滴——可惜的是,芳年陈娇的丈夫,却是幼年的刘彻——他离风流武帝的年华还太远了。这桩姻缘不美满的结局就这样埋下了伏笔。

  

  就在后宫因为这桩婚事而风光绮旎的同时,西汉皇朝此次储君之争的余波却在朝堂之上震荡。



刘彻一封太子,远在封国的梁王刘武就知道了。眼见自己的指望就此泡了汤,母亲竟没有努力为自己争取,他气得直瞪眼。虽然木已成舟无法更改,他那一股子怒气却忍不下来,非要想法子发泄不可。

  怎样才能一泄心头之气呢?刘武和亲信羊胜、公孙诡商量的结果,就是派人去杀掉以袁盎为首的十几位参与议嗣大臣,因为就是他们从中作梗,使得窦太后立梁王为储的动议最终化为泡影。

  最早抵达的刺客来到京城后,发现袁盎的声誉很好,就连路人都对他赞不绝口,于是改变初衷,专程去拜见袁盎,警告他说:“我是来刺杀你的,如今因为你是受人尊敬的长者而改变主意。但是我的主上前后派来的杀手有十几批,我虽然不忍心,他们却不会不忍心,所以你千万要多加小心。”

  袁盎听了这话,心里自然很不舒坦。原来就在这刺客来见他之前,袁家就陆续发生了好几件见鬼见怪的事情。袁盎愁闷难解,便去找一个名叫培生的术士占卜吉凶。

  袁盎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占卜返回的路上,后继的杀手就来了。

  这一次的杀手可没有留情,立即动手,将袁盎就地杀死在安陵城门外的郊野中了。

  景帝闻听噩耗,又惊又怒,下令全国缉捕凶手,一时间却怎么也抓不到。

  凶手竟然有这样的本事?景帝思来想去,直觉此事的幕后主使肯定是梁王。于是按照这个思路去寻找,凶手很快就手到擒来,审讯之下果然不出所料,袁盎被刺正是梁王的主意。

  亲王竟敢派人刺杀朝廷重臣!景帝气得七窍生烟,不断地派使者去梁国刨根问底,反复察验之后,使者便要逮捕直接向杀手下达命令的羊胜、公孙诡。

  羊胜、公孙诡狼狈不堪,最后只得躲藏到了梁王的后宫里头。

  使者不敢进亲王后宫搜捕,眼见皇命难办,便转而向梁国的官员施加压力。国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两头受气,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得轮番向梁王刘武进谏。

  刘武眼见大势已去,不交出这两个家伙看来是不行的了,可是交出去又怕他们泄漏自己主谋的内情。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逼着羊胜和公孙诡自杀。这样一来,使者得到的,只是两具不会说话的丑陋尸体,刘武的秘密就此死无对证了。

  羊胜和公孙诡恐怕直到刀架脖子,才明白“亲信”、特别是参与阴谋的“亲信”不是那么好当的吧!

  虽然证人之死,使得刘启没办法向刘武兴师问罪,但是这一举动本身就已经坐实了刘武确有杀害大臣窥睨皇位之心。刘启登时将这个亲弟弟恨入骨髓。

  刘武自己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使者前脚刚走,他后脚便派内史韩安国进京疏通。他并且还面授机宜,让韩安国一定要先去见姐姐长公主刘嫖,通过她走母亲窦太后的路子。

  果然,窦太后护起犊子来势不可挡,景帝对此事也只好不了了之。

  听说哥哥的怒气已逐渐平息,刘武这才敢上书朝廷,请见进京朝见。

  来到函谷关,臣子茅兰劝梁王不要再用仪仗,只带着两个侍卫单独进京,并且躲藏到姐姐长公主刘嫖的别苑里,先看看风头再说。刘武正是惶恐不安的时候,立刻就采纳了这个主意。

  这样一来,皇家派去迎接梁王的使者就接了个空,随丛们也没有谁说得清梁王的下落。

  窦太后听说梁王失踪,顿时眼泪汪汪起来:“他明明是说好了要来看望我的,怎么会失踪呢?一定是皇帝杀了我的儿子,拿失踪来搪塞我的!”——这老太太的脑子里不知道想的是啥,皇帝刘启难道就不是她的儿子了么?

  躲在刘嫖别苑的梁王听说太后哭闹、皇帝忧虑的消息之后,总算是放了心,于是背着刑具进宫亮相,表示自己请罪之诚。

  景帝正被老娘闹得七颠八倒,一看梁王从天而降,为自己解了围,顿时大喜过望,连他暗杀重臣的罪过都忽略了,立即当着老太太的面表演起手足情深来。

  梁王刘武总算靠着窦太后又过了一关,但是表面友爱的景帝刘启却从此对这个弟弟十分忌惮。不要说从前独处对饮的情份无影无踪,就算是出游之时,也绝对不肯和刘武共乘一车,唯恐他又来玩暗杀这一手。

  一着错,满盘皆输。刘武自知大势已去,从此倒也收敛了不少,尤其对母亲窦太后的能量更有了深切的认识,孝母之情越发地足尺加三起来。每次听说窦太后身体不爽,他便寝食俱废地侍奉,窦太后看见心爱的小儿子对自己这样疼惜,真觉得不枉自己生养他一场,更对他百般宠爱。——唉,谁知道他是不是怕老娘一病不起,自己落得被哥哥秋后算帐的下场,这才寝食难安呢!

  

  四年之后(公元前144年)的冬天,梁王刘武再次入京朝见。朝见之期很快就满了,他照旧向景帝上了一道奏折,请求自己延期留住长安。按照从前的习惯,这道奏折不过是个过场而已,梁王留京已是惯例了。

  可是这一次却大出意料之外,景帝没有批准梁王延居京城的要求,让他跟其它亲王一样,朝见时间一到就该干嘛就回去干嘛去。

  这可真是当头一棒,刘武惶惶不安地返回封国之后,心神不宁,便到封地内的山东梁山打猎,去排遣散心。没想到,一到猎场,就有人送了一头怪牛给他,这牛的背上竟然也长得有腿。刘武对这头牛十分厌恶,觉得乃是不祥之兆。

  果然就有这么巧,六月中旬的时候,刘武中暑患病,仅仅过了六天就死了。这时他不过四十岁左右。

  听说小儿子死了,窦绮房太后顿时痛哭不已、断绝饮食,呼天抢地地说:“果然不出所料,皇帝最后还是把我的好儿子给杀害了!”

  老娘如此偏心不讲道理,景帝刘启既悲且惧,悲的是母亲对自己竟真的没有丝毫慈爱之意,惧的是她这么一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岂不是要在史书上留下“不孝”的恶名?

  手足无措的刘启只得去向最了解母亲的姐姐馆陶长公主刘嫖求助。刘嫖果然不愧是窦太后的贴身小棉袄,很快就给他出了一个好主意:老娘不是偏疼小儿子吗?那皇上就好生照顾刘武的子女,给他们破格的封赏,老太太自然就会相信你不曾下毒手,更会看在小孙儿孙女们的面子上给你好脸色看的。

  刘启对姐姐这个好主意佩服得五体投地,马上就照样禀报到老娘面前去。窦太后听了刘启的赐封计划,这才高兴起来,立刻恢复饮食,当面吃了一餐饭给景帝看,以示对他的奖赏。

  老太太总算放弃了当“史上第一位绝食身亡的太后”了,退出太后宫的刘启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马不停蹄地就把安抚的承诺一一予以实施。

  首先,为梁王刘武上谥号曰“孝”,以示对他孝感动天的褒奖。因此,史书上提及刘武时,都要称他为“梁孝王”。

  然后,将偌大的梁国分为五份,让刘武的五个儿子平分。其中,长子刘买继承梁王的头衔,史称梁共王;次子刘明封济川王;三子刘彭离封济东王;四子刘定封山阳王;五子刘不识封济阴王。

  最后,就连梁孝王刘武的五个女儿,也都各自分得了一份汤沐邑的地盘,她们的实际收入因此赶上了公主。

  窦太后这才满意了,终于又肯对景帝假以辞色。

  不知道窦太后有没有明白,只因为她的过度放纵宠溺,才致使梁王刘武一错再错,险些被皇帝一刀两段;虽然逃过杀身之祸,却终于在多年惶恐中早逝。最心爱的儿子却因为母爱而不得善终,恐怕是窦太后一开始怎么都不曾料想的吧。

  她更不曾料想,当她将爱刘武之心转移到刘武的儿女身上之后,同样的溺爱和同样的过程、同样的结局又再重复上演:这五位王孙中,有四位恃宠行凶,或目中无人或滥杀无辜,最终都被废去了封国、甚至还有废至庶人、沦落无踪的。唯一一个好不容易保住王位的刘武长孙刘襄,也因迕逆不孝被削减了八城封地,王后任氏当街斩首。



  窦绮房对小儿子小孙子的溺爱,是世间祖辈及父母们典型的反面教材之一。

就在窦太后对小儿子爱得不可开交的同时,王娡也在用另一方法表示自己的爱子之情。

  已被废为临江王的栗姬之子、“栗太子”刘荣,虽然已经母丧位废默默无闻,仍然没有被王娡和馆陶公主遗忘。她们很清楚,刘荣乃是景帝长子,何况他的被废根本就没有一个上得了台盘的理由,再加上他两年来修心养性,风评比乳臭小儿刘彻要高明得多,而且栗姬又死了,死人非但不会再惹人厌,反倒往往会让人想起她活着时的好来。综上所述,很难保刘荣不会有朝一日又被老爹刘启放在心上。

  因此,怎样才能把刘荣斩草除根地消灭,就成了嫡母王娡和姑妈馆陶长公主的当务之急。

  

  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划和等待,她们终于有了一个“机会”。

  刘荣黜居的临江王宫比较狭小,起居不便,刘荣便想要扩建。偏偏王宫旁边就是他爷爷太宗文皇帝的祭庙。于是普普通通的一桩工程,便被强牵附会成了刘荣想要“侵占庙地”的迕逆恶行。被早已安排好的内奸一状告到了景帝面前。

  景帝便下令让刘荣到长安来讯问此案。

  非常“凑巧”,负责审问的,便是景帝年间出名的酷吏郅都中尉。

  不用说,本就以酷恶闻名的郅都此时会得到某些人的请托,他自己也想借机将自己的“威名”拨得更高一些——就连前太子都不在我的话下,其它人又算个啥?!

  

  一番刑讯斥骂之下,刘荣虽然年少,却也已经明白自己掉进了陷阱,是绝无生路的了。与其死在酷吏手上,不如自己解脱来得清净。

  汉景帝中二年三月,临江王刘荣在狱中自尽。

  长子自尽的消息传来,景帝刘启却也没有什么惋惜的表现,不以为然地下令收葬了事。

  王娡和馆陶长公主对这个消息当然更是兴奋不已,觉得栗太子一死,最后一个可能的障碍也被夷平了,简直乐不可支。

  后来有人感叹说,如果刘荣能对住所的简陋忍耐一点的话,他绝对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说这话的肯定全家上溯十七八代都不曾介入政治和权势。

  刘荣之死,根本早就在意料之中,因为他的死完全是一场政治阴谋,无论他怎么小心谨慎,都是躲不过这个结局的。

  郅都理狱之惨酷,举世闻名,落入他手里的“犯人”,几乎就没有齐整活着走出大牢的。刘启打一开始就把儿子交到这样一个人的手里,根本就已经是没安着什么好心。

  能死在父亲掌权的时候,其实就已经算栗太子刘荣好命了,如果等多几年,到刘彻称帝的时候,只怕下场更惨——届时他应该已经有儿有女,保不准就要被馆陶长公主和王娡一锅烩,落得夫妻父子一齐掉脑袋的下场。

  在这里不得不再说另一位已经淡出人们视线很久的女人:她就是一直默默无闻的小薄氏前皇后。想当初她小心恭顺地做人,最后还是没能逃出栗姬狠妒的视线,无辜被废居冷宫,家族也跟着掉入泥淖。

  恐怕当初凄凉地被送入冷宫时,小薄氏不会想到,不到一年,陷害她的栗姬就死于非命,两年后就连栗姬的儿子都死在了她的前面。当这两个消息先后来到的时候,在孤凄中苦捱岁月的她该是怎样的心情?

  是大仇得报的喜悦吗?还是对寡情丈夫刘启更深的恐惧战栗?

  无论是怎么想的,小薄氏和栗姬,她们都是失败者,她们在争斗,最后只是为王娡铺平了道路,成全了她的顶级人生而已。

  刘荣自尽后的第二年,小薄氏死于冷宫。

    

  小薄氏死后,早已对她恩断义绝的刘启将她以宫人之礼下葬,葬地在长安城东平望亭南。

  汉景帝后三年正月,刘启与王娡为皇太子刘彻举行了冠礼。

  按说,代表男子成年的冠礼,应该是年满二十岁时举行的。而刘彻此时的实际年龄还不到十六岁,即使算上虚岁,那也远远够不上二十的坎儿。最大的理由,很可能就是景帝的身体已经捱不到儿子满冠礼的实际年龄了。

  后来的历史似乎证明了这个推测。

  就在刘彻举行冠礼几天后,景帝后三年正月甲子日,汉朝第四任皇帝刘启崩于未央宫中。二月癸酉日,他被安葬在阳陵。

  同月,刘彻即皇帝位,同时尊封祖母窦绮房为太皇太后、母亲王娡为皇太后。
尚在盛年的汉景帝就这么死了。可是他那位老当益壮的娘窦绮房,却越活越是精神。王娡刘彻母子的日子,就象当年在薄太后影子下讨生活的窦太后母子那样,实在不太好过。

  所幸,王娡当年为刘彻和陈娇缔结的婚姻,此时更显出了它的重要性。在爱女心切的馆陶太长公主“窦太主”刘嫖的周旋滑润之下,祖孙婆媳间总算还能维持表面的和睦。

  除此之外,就在刘彻称帝的第三个月,他就又封了母亲王娡的异父同母兄弟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这两位新贵和早在王娡称后时就已分封的同父哥哥盖侯王信一起,组成了王娡和刘彻母子的后盾,开始了太后家族的太皇太后家族之间的权力抗衡。

  陈娇是什么时候和刘彻完婚的?史无明载。不过在刘彻称帝之前,陈娇的太子妃就已经当了好几年了。随便一算就可以看出,初婚时的刘彻完全是个无知小儿,居然就急着当新郎哥,唯一的理由,就是陈娇已经长大了,再留在娘家实在不好看相。

  大媳妇、小丈夫,可以想象,成亲之初的刘彻对大表姐妻子是如何敬畏有加的。以致于称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陈娇都在后宫中为所欲为、骄纵无度,后宫中的姬妾连同她的皇帝小丈夫,都对她俯首贴耳。

  从太子妃到皇后,陈娇专宠十余年,确实过了一段非常快活的日子。

  可是,不知道是丈夫年纪太小,还是陈娇自己年纪偏大,送子娘娘就是不肯对这位阿娇皇后加以青眼,陈娇一直都没能怀上身孕,更别提生下太子了。

    

  关于陈娇、以及小薄氏等等后妃不育,一直是让人百般揣测的事情。

  现在的人知道,怀孕往往会受到心理因素的影响,越是想要孩子的,孩子就偏偏不来投胎。对于陈娇这类盼子心切的女人,这可能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原因。

  而皇帝无后或后嗣稀少,与他们青少年时期纵欲、酒色过度以至不育关系更大。

  可是专宠的很多女人不育,就有些奇怪了。

  也许是亲上加亲,使得她们难以产育?可是古埃及以及日本皇族的血亲婚姻,照样有后代。

  顺手又翻了一下古代的医书,我倒,居然直到清朝,都认为女人生理周期后是受孕的最佳时间——这明明是绝对不可能怀孕的安全期啊!——可以想象,众多拿“最佳时间”去纠缠皇帝丈夫的后妃们,怎么可能怀得上龙种呢!不用说,陈娇和小薄氏等等……都是被这种“医学观点”害苦了的女人。所以后宫中往往无名宫女能够生育孩子,得宠后妃反而往往不育了:因为得宠的女人有权力争取在她们认为最适宜怀孕的时候得幸的机会,而宫女们只能撞大运。可是撞大运的反倒往往撞得着,想尽法子争取的只能干着急,恐怕这是一个重要的原因。——顺带着倒霉的当然也包括男人自己,那也没有招儿。
这时的武帝朝廷,窦太后老当益壮,继续在孙子称帝的王朝里一力推行她最信服的黄老之术、道家之言。

  然而,少年武帝和他的亲信大臣们: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田王二氏外戚、甚至包括窦太后的侄儿窦婴在内,都想要改黄老之道为儒家之言,巩固中央集权的统治。

  儒术在此时,其实更适宜汉王朝的实际情况:诸多权重位高的列侯亲王公主们,都不愿到自己的封国去生活,非要留在长安城里兴风作浪,对国家大事指手划脚,甚至隐隐有夺取君权帝位的野心。而儒术礼教重视尊卑位份,断不能容忍他们这样捣鬼。

  于是,刘彻兴建明堂,并让列侯都回自己的封国去,否则就要处罚。这样一来,以窦氏列侯为首的家伙们可坐不住了,一个劲地往窦太后太后的东宫里跑,有的没有的说尽了刘彻和大臣们的坏话。

  窦太后虽然眼睛看不见,主意却非常大。尤其当她听说,刘启的儿子竟然要跟老窦家过意不去、还要违背自己老公文帝施行的治国方针,更是怒火中烧:这个刘彻小儿,当初我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可恨迕逆子刘启不顾手足之情,非要把我的好儿子刘武害死,将皇位传给他——哼,我眼睛虽瞎,心里可比什么都明白,现在果不其然,刘彻居然敢动摇祖宗之法!可恶到了极点!

  于是,窦太后来了一个秋后算总帐,大发作了一场,不但逼着刘彻把明堂毁了,还逼着他把几个亲信儒生和大臣给杀了,临了就连她自己的侄儿窦婴都没能逃过,给免了官职关在家里闭门思过。

  不过话说回来,窦太后对刘彻的强烈反应也是有些儿道理的。

  这个道理就在于王娡当年对刘荣的斩草除根太过恶劣了。

  窦太后虽然在栗太子刘荣被废的时候,出于想立刘武的私心,没有为刘荣说好话,但是那毕竟是她的长孙,她对刘荣的爱心远远比那个亲爹刘启要深厚得多。

  刘荣自尽的消息传到这位祖母的耳朵里,窦太后简直怒火中烧。虽然因为刘荣之死与郅都没有直接联系,她不好立马宰了这个家伙,但是她仍然坚持要撤职查办。

  景帝对“体贴上意”的郅都很是舍不得,偷偷地封他做雁门太守,教他离太后远点做官去。

  别说,郅都还真是个人材,他一到雁门关,匈奴连跟他对阵都不敢,立即闻风而逃,对他的残忍嗜杀怕得直哆嗦。更绝的是,就连照郅都模样制作的木偶箭靶,都没有哪个匈奴人敢去射上一箭。

  说起来,这种酷吏守边对敌,确实还是非常合适的,景帝这回总算是用人得当。

  可惜,没几年这事就让窦太后知道了,她立刻逼着景帝非把郅都杀了不可。

  景帝辩解道:“郅都守边有大功,是忠臣。”

  窦太后咆哮道:“他是忠臣,那我的孙子刘荣就不是忠臣了吗?!”

  得,景帝好不容易乍起的一点胆子又教这老太太吼了回去。英雄好汉是做不成了,不得不垂头丧气地下令处斩郅都。

  唉,想想,窦老太太这第二次火,可实在发得不是时候啊!

  不管怎么说吧,窦老太太对刘彻的反感厌恶,总之是由来已久。如果不是刘彻小子娶了她女儿刘嫖的娇女儿,恐怕早在她手里死多少回了。

然而,陈娇的母亲馆陶公主虽然能够在窦太后面前为刘彻的帝位出力,陈娇自己的不生育却在给母亲和小丈夫不停地找麻烦。

窦太后对刘彻母子的厌恶早已根深蒂固,她想要换掉这个孙皇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刘彻十七岁这年她就曾经想废了他,虽然在女儿刘嫖的周旋下收回了这个主意,但是那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到刘彻十八岁这年,窦太后又再一次和刘窦二氏诸侯重臣们想出了一个新办法:借口刘彻“无太子”,说他守着偌大的后宫,却连一儿半女都生不出来,定是有什么毛病,为了国家大计,推选他的叔父淮南王刘安为皇太叔,作为继刘彻之位的储君。——这位刘安,就是豆腐的创始人了。

十八岁的少年皇帝青春正盛,凭什么就断言他以后一定没有孩子?急着给他选继承人也就罢了,偏偏要选一个年长辈尊的家伙,难道此时整个老刘家就找不着一个小婴儿过继了吗?窦太后打的什么主意,简直是人就猜得出来。

一时间,西汉王朝内部风云变幻,刘彻母子心惊胆寒。

虽然馆陶公主再一次出马,将这场政变制止,但是这场未遂政变已经将“无子”的可怕后果深深地印在了刘彻的脑子里——本来就对表姐产生了厌倦情绪的刘彻,就更有理由拈花惹草了。




刘彻既为皇帝,他的拈花惹草自然规模比普通人更大,就连他的大姐平阳公主,都以“忧虑弟弟子嗣”为由,帮他在自己的领地里广选美女。

就在刘彻十八岁这年的春天,他收到了姐姐的一份“大礼”:歌伎卫子夫。

卫子夫的入宫,使得陈娇勃然大怒:没想到一向老实听话的表弟丈夫居然敢背着自己到外头去勾三搭四!

陈娇的大怒,后果可是不小:卫子夫被弃作宫役,而刘彻的“不检点”,更是被馆陶公主一状告到了王娡面前。

王娡一听馆陶公主的控诉,就知道事情不好:这位姑奶奶可是得罪不起的。

陪着笑脸送走了馆陶公主之后,王娡立即把儿子唤到面前,对他进行重要的人生教育:“儿子啊儿子,你初登帝位年纪小,朝中那些老家伙都不太服气;前阵子又因为明堂的事情惹翻了太皇太后,差点连帝位都不保。正是要姑妈大力支持的时候,又何必为这样的事与姑妈表姐争执翻脸呢?娘是个女人,如今也要教你一点对付女人的办法:女人很好对付的,你背地里干啥都行,当着她的面可别忘了说好话呀,只要口甜讨得她欢喜就成啦。你现在还年轻,万事都要小心啊!”

王娡这番话,真是老道之至,两千年后我们仍然可以从中发觉她成功的诀窍:首先,她对于身为女人的弱点非常了解,因此也就不会象其它的后宫姬妾那样,被共同的丈夫刘启偶尔对自己流露的“情意”弄晕头脑,而是始终保持清醒,尽可能控制形势;第二,由于她熟知女人的弱点,也就更能够在后宫女人堆里营造有利于自己的局面:反正好听的话儿不要本钱,嘴皮子一碰就源源不绝,却足够她在后宫中化敌为友广结善缘;第三,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她脑子里一点知恩图报之类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刘嫖与她或者有些情份,但陈娇对于她来说,只是利用的工具而已——这位婆婆,根本就是从利害关系而不是从夫妻情份和恩德上头劝说儿子与媳妇和好的。正所谓父母是子女的成长榜样,刘彻在老娘这样的言传身教之下,日后对自己的后妃能采取怎样的态度,于此已可见端睨。

刘彻听了老娘一番话,顿如醍醐灌顶,立即点头称是,对姑妈岳母和表姐妻子又恢复了恭敬的态度。

当然,刘彻此时的恭敬只是表面上的,背地里他早已是脱缰的野马收不住了。

不久,刘彻与卫子夫旧情重燃,如胶似漆。虽然为防走漏风声他将卫子夫藏在宫外庭苑中,可是风声还是不可避免地走漏了:卫子夫怀孕了。

经过一番较量,陈娇在争夺丈夫方面输了一大仗。眼看女儿哭闹寻死都没有用,馆陶公主便想要杀了卫子夫。结果刘彻为了保护卫子夫和腹中的胎儿,将卫子夫藏进了自己的寝宫,反倒是感情更亲密了。于是刘嫖转而想杀她的弟弟卫青,结果不但让卫青跑了,还让他因祸得福升了官。

在这出家庭闹剧的过程中,窦太后和王娡都没有公开参与。王娡的不参与可以想象,而窦太后的不参与更可以理解:她们都是姬妾出身的后宫女子,对于陈娇的行为,都有着本能的难以接受。

卫子夫的怀孕,从根本上推翻了“陈娇不育,其症在刘彻”的假设。宫里宫外的人,都把怀疑的眼光转而投向了陈娇。

陈娇自己也知道大事不妙,谢天谢地的是卫子夫头胎、二胎、三胎,生的都是女儿。

趁着卫子夫和后宫其它姬妾未能生出儿子的机会,陈娇和母亲馆陶公主四处求医问药,前后花了九千万钱。可是再多的钱都没有用,不生就是不生。

在刘嫖和陈娇为没有影儿的“嫡子”焦头烂额的时候,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在刘彻登基为帝的第六年夏天,窦太皇太后终于病入膏盲了。这个传奇一生的女人,在享尽了人间尊荣、也尝尽了人世苦涩之后,将要离开人世。

临终的时候,窦绮房仍然对自己养育的孩子念念不忘。她的三个子女已有两个先她而逝,虽然刘嫖早已成人并且横行不可一世,但在母亲的眼里却永远是可爱可怜的孩子。

窦绮房最后的遗言是:太皇太后宫中的所有器物,以及自己的所有积蓄财产,全部归刘嫖所有。

在为女儿的荣华富贵作出最后努力和安排之后,五月丁亥日,太皇太后窦绮房病逝。

一心跟自己母子过意不去的婆婆窦太后终于死了,王娡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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